
冰涼的水珠順著脖頸滾進衣領時,沈冬雪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漂亮得過分的小臉。
男孩看著六七歲,皮膚冷白,黑發柔軟地垂在額前,睫毛又長又密,穿著一套熨得沒有半點褶皺的小西裝。他蹲在床邊的軟凳上,手裏捏著半塊正在融化的冰,正準備往她領口裏塞第二塊。
四目相對,男孩沒有被抓包後的慌亂,隻是歪了歪頭,漆黑的眼睛安靜地觀察著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人,更像在觀察拆開外殼的鐘表,想知道裏麵的齒輪為什麼突然轉了。
沈冬雪的火氣當場就竄了上來。
“給我把手裏東西放下!”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床頭櫃上的玻璃杯都跟著顫了一下。
小男孩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緩慢睜大。
顯然,他從沒聽過床上的女人用這種音量說話。
沈冬雪撐著床坐起來,腦袋裏像有人掄著鐵錘一通亂砸,太陽穴突突直跳。她緩了兩口氣,伸手扣住男孩細瘦的手腕,把那塊冰從他手裏摳了出來。
“咋的,這疙瘩興這麼玩人啊?你這小孩屁大點兒,還沒隔壁烤冷麵攤老妹兒的閨女大,你爸媽沒教你尊老愛幼嗎?”
男孩聽懂了大半,唯獨沒聽懂“烤冷麵攤老妹兒”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空掉的手心,眉尖輕輕擰起,似乎很不滿意自己的實驗被打斷。
“你睡了很久,我想知道你死了沒有。”
他的中文很標準,語氣卻沒有一點屬於孩子的軟糯。
沈冬雪沉默了。
要是放在東北夜市,這麼說話的醉漢已經被她連人帶塑料凳一起踹出燒烤棚了。可眼前這玩意兒細胳膊細腿,站直了還沒她以前用的燒烤架高,手腕輕輕一握就硌得慌。
她鬆開手,沒好氣地問:“看出來沒有?”
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
“還活著。”
“那你挺聰明唄。”沈冬雪皮笑肉不笑,“死人能坐起來跟你嘮嗑嗎?”
男孩似乎聽出了她語氣裏的嫌棄,抿住嘴不說話了。
沈冬雪剛想下床,腦海裏突然湧進大片陌生的記憶。
陌生的人臉、冰冷得像酒店大堂的宅子、看不到盡頭的長桌,還有一群衣著體麵、眼神卻比東北臘月寒風還涼的人。
她眼前一黑,扶住了床沿。
她穿書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冬雪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也顧不上旁邊還蹲著個小孩,扶著床沿踉蹌下地,快步走到梳妝台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女人生得極美,巴掌大的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眉眼清麗柔軟,睫毛濕漉漉地垂著,眼尾還殘留著哭過後的淡紅。她的鼻梁秀氣,唇色淺淡,長發鬆散地披在肩頭,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睡裙。
單看這副模樣,像是風稍微大一點就能把她吹跑。
尤其是那雙眼睛,眼波柔軟,天然帶著幾分楚楚可憐。哪怕她此刻眉頭緊鎖,也沒有半點威懾力,反而像個受了委屈又不敢說話的嬌弱美人。
沈冬雪盯著鏡子看了半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手腕。
好家夥。
老天爺這是嫌她以前長得不夠溫柔,直接給她換了張我見猶憐的臉?
這張臉要是放在她以前的燒烤攤上,別說鎮住喝多鬧事的醉漢了,估計她剛一皺眉,那幫小子就得以為她被欺負了,抄著啤酒瓶替她出頭。
沈冬雪試著板起臉。
鏡子裏的女人眼尾泛紅,越看越像要哭。
她沉默兩秒,抬手揉了揉臉。
“完犢子了,長得跟朵剛淋完雨的小白花似的,以後罵人都不一定有人怕。”
昨晚收攤前,她還在自家大排檔後廚顛鍋。外麵兩桌客人喝高了,為誰先結賬吵得臉紅脖子粗。她剛放下鍋鏟,準備出去給那群欠兒登講講夜市規矩,再睜開眼,人已經到了韓國一座財閥莊園裏。
這具身體也叫沈冬雪,是韓國頂級財團掌權人的續弦太太。
名頭聽著唬人,日子過得還不如她燒烤攤門口那隻胖橘貓。
胖橘每天還能混兩根烤腸,原主住在鑲金帶銀的大宅裏,丈夫把她當擺設,公婆拿她當不懂規矩的笑話,三個繼子女更是變著花樣折騰她。
原主敏感又膽小,被人冷著臉看一眼都要反省半宿,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時間久了,飯吃不下,覺也睡不著,靠藥才能勉強撐著。
今天上午,她在餐廳被二女兒故意潑了一身牛奶。
大兒子坐在主位旁邊,連眼皮都沒抬,隻讓傭人把她送回房間,免得她哭起來影響大家用餐。
原主回房後吞了藥,迷迷糊糊躺下,再也沒醒過來。
至於眼前這個拿冰塊試探她死沒死的小豆丁,正是家裏的小兒子。
小說裏,這三個孩子後來全長歪了。
大兒子成了視人命如草芥的財閥暴君,二女兒把嫉妒和折磨別人當成樂趣,小兒子最邪門,靠監控、偷拍和竊聽拿捏身邊所有人,把活人當成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具。
眼前這個小男孩,就是最邪門的小兒子......
沈冬雪看著男孩那張精致得像洋娃娃的小臉,心情一時十分複雜。
合著這就是未來的小變態?
如今瞧著還沒燒烤攤旁邊偷啤酒瓶賣錢的小孩凶,怎麼以後就沒人樣了呢?
她又想起這家人的相處方式,忽然覺得孩子長歪也不奇怪。
大的整天拿繼承人、血統和成績壓人,小的有樣學樣。孩子哭了沒人哄,害怕了也沒人管,隻有闖禍的時候才會有人抬眼看一看。
好好一窩孩子,愣是按著反派模板養。
沈冬雪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隻覺得腦仁疼。
她以前管過十幾個花臂燒烤小弟,從偷懶耍滑管到老實幹活,哪個刺頭沒挨過她拖鞋。
可那幫大小夥子再難管,至少不會一言不合就叫律師,也不會頂著一張漂亮小臉研究後媽什麼時候咽氣。
這到底是什麼倒黴地方?
老天爺把她扔到這疙瘩,是嫌這家人活得太消停,特意找她來整頓紀律的?
男孩見她遲遲不說話,伸手又去拿銀碗裏的冰塊。
沈冬雪眼疾手快,一把將碗端走。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我剛說完的話轉頭就忘是不是?”
男孩的手落了空,終於露出一點符合年齡的惱意。
“這是我的房間,我想做什麼都可以。”
“你房間?”
沈冬雪掃了一圈。
房間大得離譜,牆上掛著價格不菲的油畫,腳下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落地窗外還能看見修剪整齊的花園。床頭和梳妝台上擺的全是成年女人用品,怎麼看都不像兒童房。
男孩麵不改色地改口:“這是我家的房間。”
“那也不能往人脖子裏塞冰塊。你家的房子寫你名了,你就能站房頂往下尿啊?”
男孩被她噎住,白皙的臉慢慢憋紅了。
沈冬雪懶得跟六歲孩子掰扯所有權,掀開被子準備下床,這才發現男孩光著腳站在地毯上。
他腳上沒有襪子,腳趾被凍得泛白,褲腿下麵還沾著一點水。
她低頭看了看冰碗,又看了看男孩濕漉漉的袖口。
估摸著這孩子為了弄醒她,自己先在冰桶裏折騰了半天。
沈冬雪心裏的火莫名散了一點。
“鞋呢?”
男孩警惕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我問你鞋哪去了,瞅我幹啥?我臉上有鞋啊?”
男孩抿緊嘴唇,視線往床尾偏了一下。
沈冬雪順著看過去,那裏倒扣著一隻兒童拖鞋,另一隻卡在矮櫃下麵。
她起身時還有些發暈,扶著床走過去,把兩隻鞋撿回來,彎腰扔到男孩腳邊。
“穿上。年紀不大,裝什麼光腳大仙。”
男孩沒動。
沈冬雪等了兩秒,耐心告罄,直接把人拎到軟凳上按著坐好。
男孩身體瞬間繃緊,兩隻手抵住她的肩,像隻突然被抓住的小刺蝟。
“放開我!”
“消停點,我還能賣了你咋的。”
沈冬雪抓過他冰涼的小腳,粗手粗腳地塞進拖鞋裏。碰到那片涼意時,她皺了皺眉,又扯過床上的薄毯蓋在他腿上。
“腳凍得跟冰棍似的,還滿屋亂竄。等真凍病了,一針紮屁股上,我看你還嘚不嘚瑟。”
男孩僵坐著,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拖鞋,又抬頭看她。
那雙過分安靜的黑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幾分困惑。
“你為什麼自己給我穿鞋?”
沈冬雪聽得莫名其妙:“你腳都凍白了,我不給你穿,等著你發燒啊?”
男孩沉默了片刻。
“以前我說冷,他們隻會叫醫生過來,再讓傭人把我帶走。”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早已習慣了這套流程。
沈冬雪給他蓋毯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六歲的孩子,說起這些話時,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期待。他隻是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正因為太過平靜,聽著才讓人心裏堵得慌。
還沒等沈冬雪想明白該怎麼接話,門外忽然傳來金屬碰撞的輕響。
她走過去壓下門把手,門紋絲不動,顯然被人從外麵鎖住了。
男孩裹著薄毯坐在凳子上,平靜地提醒她:
“哥哥說,你什麼時候向姐姐道歉,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沈冬雪盯著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緩慢活動了一下手腕。
原主被人潑了一身牛奶,還得反過來給潑人的道歉。
這家人的規矩,確實挺有意思。
偏偏這時候,她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長串。
身後緊跟著響起另一聲,比她的輕,卻同樣清楚。
沈冬雪回過頭。
小男孩立刻繃緊小臉,裝作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你也沒吃飽?”她問。
“我不餓。”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又很不給麵子地響了一聲。
沈冬雪忍著笑,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
“行了,別裝了。天大的事也得吃飽再說。”
她重新看向緊鎖的房門,抬手拍了拍門板,聲音瞬間傳遍整條走廊。
“外頭有人沒有?把門打開,我領孩子吃飯去!”
走廊安靜得落針可聞,沒有一個人回應。
沈冬雪等了三秒,點點頭。
“給機會不知道珍惜,那就別怪我自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