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人耳朵比心長情。
聽慣了一個人聲音,挨罵都舍不得掛電話。
第一次聽見周敘說話,我在雨裏追了他的車兩條街。
他降下車窗:“姑娘,你認錯人了吧?”
我當場哭了。
這個聲音,太像失蹤的陳渡。
連尾音裏那點啞,都一樣。
後來,我嫁給了周敘。
婚後五年,他總不回家。
我不催,隻求他睡前打個電話,叫一聲我的名字。
他嫌我煩,罵完就掛。
我卻會把那幾秒存下來,聽一整夜。
朋友都說,我愛他愛得沒救了。
周敘也這麼覺得。
他甚至笑著問:
“哪天我不能說話,你是不是還得給我端一輩子尿盆?”
我摸著他的喉結。
“別糟蹋嗓子。”
後來,他喜歡上一個配音係的小姑娘。
姑娘嫌我每晚打電話,壞了他們的興致。
他便開著免提,當著她的麵說:
“以後別打了。”
“想聽,花錢買我的有聲書。”
我說,好。
那晚,我刪掉了攢了五年的通話錄音。
也是那晚,搜救誌願者發來一段視頻。
男人滿臉傷疤,聲音卻沒變。
他說:“歲歲,別看臉。”
“聽得出來,是我嗎?”
......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一遍遍聽那十一秒。
男人坐在衛生院的鐵架床上,半張臉爬滿燒傷的疤,左耳也缺了一塊。
可他一開口,我就認出來了。
八年前,我也是隻憑一個聲音認出他的。
十九歲那年,我爸喝醉砸酒瓶,碎玻璃紮進我眼睛。
我蒙著紗布過了半年,分不清白天黑夜。
有天夜裏,我摸到陽台邊,電話響了。
是隔壁消防隊的陳渡。
“薑歲,我今晚值班睡不著,給你念段小說解解悶?”
他念得磕磕巴巴,一頁錯了十幾個字。
我卻在欄杆邊坐了一夜。
那以後,他每天都打來。
有時念書,有時講隊裏的事。
掛斷前,永遠是同一句。
“歲歲,睡吧,明天我還在。”
後來我的眼睛好了,他卻在一場山洪搜救裏失蹤了。
老孟又發來消息。
【人是在南城山裏找到的,腦子受過傷,好多事記不清。】
【隊裏大後天送他回北城。他嘴裏就一句話,要找歲歲。】
我剛打出“我去接”,門口的密碼鎖響了。
周敘回來了,身後跟著溫柚。
她脖子上掛著一副舊耳機。
白色耳機線已經泛黃,左邊耳罩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渡”字。
那是陳渡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八年裏,我搬過四次家。
照片丟過,衣服扔過。
隻有它,我每次都親手裝進最上麵的箱子。
“柚柚說家裏錄音棚安靜,這幾天住這兒對戲。”
周敘嗓子還啞著。
溫柚晃了晃耳機線。
“姐,這耳機音色真好,借我用兩天唄?”
“摘下來。”
溫柚一愣,委屈地看向周敘。
周敘伸手替她把耳機戴正。
“她能有什麼不高興的?”
“這玩意兒是她專門給我刻的。”
結婚第一年,他翻出耳機,問我刻的是誰。
我沒說。
他把“渡”認成刻歪的“敘”,樂了好幾天。
後來每次吵架,他都會把耳機扣到我頭上,現錄一句話哄我。
“薑歲,行了啊,老子都低頭了。”
我聽著那副相似的嗓子,總會原諒他。
他大概一直以為,我舍不得的是他。
周敘往沙發上一靠,等我像從前一樣過去。
我轉身進了臥室。
衣櫃裏,一半是他的衣服,一半塞著婆婆的藥和護理墊。
婆婆中風五年,吃飯、洗澡、換尿墊,全是我照顧。
他一年回不了幾次家。
可我也念過他的好。
當年我爸收了二十八萬彩禮,要把我嫁給一個四十歲的男人。
是周敘堵在我家門口,替我還了錢,又替我挨了一酒瓶。
他捂著流血的額角衝我笑。
“哭什麼?以後他再找你,讓他來找我。”
那一刻,我想過。
就算他不像陳渡,我也認了。
箱子還沒合上,周敘堵住門。
“又鬧?”
“我要搬出去。”
他一腳踩住箱子。
“我罵你兩句,你都舍不得刪錄音。”
“現在跟我說要走,你自己信嗎?”
書房裏,溫柚軟軟喊了一聲。
“敘哥,我嗓子疼。”
他的腳立刻挪開。
“明天我媽六十大壽,別在親戚麵前發瘋。”
門關上後,我刪掉了手機裏最後一段屬於他的錄音。
然後給老孟回消息。
【幾點到站?】
【我去接陳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