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親拍攝的《屋簷下的四季》上映了。

電影講述我們一家人的生活，可裏麵並沒有我。

大銀幕上，春是姐姐考上名校的捷報，夏是弟弟初逢初戀的青澀，

秋是父母結婚二十周年的紀念旅行。

而那個冬，屬於弟弟的狗。

我不甘心地在背景裏尋找，卻隻在弟弟過完生日的那個鏡頭邊緣，

看到一雙收拾家務的手。

散場後，我忍不住問父親：

“這些年我明明一直陪在你們身邊，為什麼連我一個正臉都沒有？”

父親正忙著幫弟弟整理襯衫衣擺，隨口答道：

“你都在幹活，生活的鏡頭沒什麼美感，放進去不太合適。

反正是一家人，誰出鏡不都一樣嗎？”

姐姐在一旁笑著附和：

“就是，你連這都要計較，等以後讓爸爸專門給你拍一部。”

我把手裏給爸爸準備的百合，扔進垃圾桶。

轉身答應了那個外國的邀請。

原來在他們人生的長鏡頭裏，我連做個群演都不夠格。

那這場戲，我就去別人的鏡頭裏了。

......

“淮淮，快去把車開過來，外麵風大，澈澈穿得單薄會感冒的。”

晏璟溫和的聲音從影院台階上方飄下來。

我停住腳步。

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垃圾桶。

那束我兼職攢了一個月錢買的百合花，正安靜地躺在半杯沒喝完的奶茶旁邊。

花瓣邊緣沾上了粘稠的汙漬。

“知道了。”

我收回視線。

冷風順著衣領灌進脖頸。

我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走向露天停車場。

坐進駕駛座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巴黎的郵件。

全英文的界麵，頂部印著頂級獨立影像機構的徽標。

“晏淮先生，您的申請已通過。”

“全額資金讚助已就位，請於本月底前抵達巴黎完成入職。”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指尖在回複框裏懸停了幾秒。

“我接受邀請，下周三見。”

點擊發送。

車窗外飄起了細雨。

我發動引擎，把車開到影院門口。

晏澈像一隻歡快的小鹿一樣鑽進後排。

他身上帶著好聞的古龍水味。

那是晏璟上周出差特意給他帶回來的限量版。

晏溪緊跟著坐了進來。

她隨手把沾了雨水的雨傘扔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大哥，你把暖風開大點，冷死了。”

我沒有說話。

默默抽了一張紙巾，把副駕駛真皮座椅上的水漬擦幹淨。

晏璟最後上車，坐在晏澈身邊。

他動作輕柔地幫晏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澈澈今天真上鏡，剛才好多人都在誇你呢。”

晏澈靠在晏璟肩頭得意地說。

“還不是爸爸拍得好。”

“姐那個考上大學的鏡頭才美呢，簡直像青春片女主。”

晏溪得意地笑了一聲。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基因好。”

車廂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宋秋蘭坐在家裏等我們。

她今天因為要和客戶應酬，沒能參加電影的首映。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

我把車停穩。

晏璟拍了拍我的肩膀。

“淮淮，你把後備箱裏的物料海報搬上去。”

“那些都是要留作紀念的，小心點別弄折了。”

我解開安全帶。

“好。”

他們三個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了電梯。

我一個人留在昏暗的車庫裏。

打開後備箱，搬出那摞沉甸甸的海報。

海報最上麵，印著他們四個人的全家福。

唯獨沒有我。

我抱著海報走到家門口，費力地按下密碼。

推開門，客廳裏燈火通明。

宋秋蘭正坐在沙發上，笑吟吟地看著晏澈。

“我們家的大明星回來了。”

晏澈跑過去給了她一個擁抱。

“媽，你沒去太可惜了，大家都說爸爸拍得特別好。”

晏璟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

“秋蘭，你不知道，今天有幾個業內女導演也來了。”

“她們說晏溪的鏡頭感很好，以後大有可為呢。”

我把海報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手臂因為用力過猛有些發酸。

宋秋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淮淮回來了。”

她的語氣很隨和。

“去廚房煮幾碗麵吧，大家折騰了一晚上，都餓了。”

我換下鞋子。

“想吃什麼麵？”

姐姐晏溪靠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我要加兩個煎蛋，蛋黃要流心的。”

晏澈皺起眉頭。

“我要練腹肌，清水煮點雞胸肉和青菜就行，千萬別放香油。”

晏璟笑著補充。

“你媽胃不好，麵條多煮一會兒，軟一點。”

我把他們的要求一一記下。

走進廚房，係上圍裙。

鍋裏的水開始翻滾，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

我把麵條下進去。

隔著玻璃門，客廳裏的歡聲笑語顯得有些不真實。

晏溪正在讀家庭群裏的消息。

“大姑說這電影拍得真有水平，記錄了咱們家最美好的時光。”

宋秋蘭笑著接話。

“等周末請親戚們吃個飯，一起慶祝一下。”

我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最美好的時光。

這裏麵沒有一分一秒是屬於我的。

麵煮好了。

我把四個碗端上餐桌。

晏澈坐下後，皺著眉頭用筷子挑了一下。

“哥，這青菜怎麼這麼老啊？”

我平靜地看著他。

“冰箱裏隻有這個了。”

晏璟走過來，拍了拍晏澈的肩膀。

“將就吃一口吧，明天爸帶你去吃日料。”

晏溪呼嚕呼嚕地吃著麵。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大哥，你怎麼不吃？”

我解下圍裙，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我不餓。”

宋秋蘭喝了一口麵湯，滿意地點點頭。

“淮淮手藝還是這麼好，以後誰嫁給你有福了。”

這句誇獎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角色定位。

在她們眼裏，我就是一個不用付薪水的完美免費勞動力。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是巴黎那邊的對接學長發來的消息。

“簽證材料已經為您準備好，請注意查收郵件。”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到廚房水槽邊，開始清洗他們剛才吃水果留下的盤子。

晏璟吃完麵，走到廚房門口。

他看著我的背影，聲音依舊那麼溫和。

“淮淮，明天把客房收拾出來。”

“你姐的幾個女同學要來家裏開劇本會。”

我關掉水龍頭。

水聲停止，周圍安靜得有些刺耳。

“那我住哪兒？”

晏璟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他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了。

“你去儲物間搭個折疊床湊合兩晚。”

“反正是一家人，你當大哥的，總要多包容一點對吧？”

我擦幹手上的水。

轉過身，看著他溫和的眼睛。

“好，我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