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搬運東西的聲音吵醒的。
推開門,沈清梧正指揮著兩個男工往二樓搬幾麵巨大的穿衣鏡。
工人的腳步聲很重。
沈硯白穿著真絲睡衣,站在走廊上指揮。
“小心點,別磕著邊角。”
他指了指我房間對麵的那間客房。
那是除了主臥之外采光最好的一間。
我站在門口。
“大清早在幹什麼?”
沈清梧擦了擦額頭的汗。
“給硯白改個衣帽間。”
“他那些潮服球鞋原先的櫃子塞不下了。”
我看著那些昂貴的定製櫃板被一塊塊抬進客房。
那是以前林鶴川答應留給我做書房的屋子。
後來沈硯白說想學畫畫,變成了畫室。
現在,又變成了他的衣帽間。
“那我的書怎麼辦?”
我放在客房角落裏的幾個紙箱,此刻正被工人隨意地堆在走廊的角落。
箱子都壓扁了。
沈清梧滿不在乎地擺手。
“你那些破書幾百年都不看一回,放地下室去得了。”
“地下室通風好,不長蟲。”
地下室潮濕陰冷。
連家裏的幫傭都不願意把拖把放在那裏。
林鶴川端著熱牛奶從樓下走上來。
他看了看走廊上的混亂,目光掃過我的紙箱。
“南星,你就幫幫你弟弟。”
“硯白馬上要辦個人畫展了,衣服多,需要個地方搭配。”
“你從小就堅強,東西放哪兒不是放。”
他把牛奶遞給沈硯白,語氣輕柔。
“喝點熱的,別凍感冒了。”
我走過去,彎腰抱起最上麵的那個紙箱。
很沉。
裏麵裝滿了我高中到大學的所有專業書籍和筆記。
“知道了。”
我沒有反駁,搬起箱子往樓下走。
沈清梧在背後喊了一聲。
“你動作輕點,別把牆皮蹭破了。”
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進了地下室。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我把紙箱放在一張廢棄的木桌上。
沒有開燈。
我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手機震動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是西北勘探局的人事科發來的消息。
“沈先生,檔案接收函已經寄出,請注意查收。”
我回複了一個“好的”。
搬完所有的箱子,我的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回到客廳時,他們三個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我徑直走向大門。
林鶴川叫住我。
“你去哪兒?”
“單位要一份體檢報告,我去一趟醫院。”
我頭也不回地換鞋。
沈硯白咬了一口吐司。
“哥哥,你順路幫我把幹洗店的西服拿回來唄。”
“我明天要穿。”
我握著門把手。
“不順路。”
哢噠一聲,我關上了門。
把沈硯白錯愕的表情關在了門後。
從幹洗店到醫院在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
以前我會為了他這一句話,倒兩趟公交車去跑腿。
但現在,不需要了。
體檢中心的人很多。
抽完血,我在走廊的藍色塑料椅上坐下按壓針眼。
旁邊一對父子在排隊。
父親小心翼翼地給兒子披上外套。
“抽了這麼多血,中午爸給你燉排骨補補。”
男孩靠在父親肩上撒嬌。
我鬆開按壓的手指,把帶血的棉簽扔進垃圾桶。
我的體檢一直都是一個人。
有一次高燒三十九度,我半夜自己打車去掛急診。
第二天早上回家,林鶴川正在花園裏給紅楓澆水。
他看了我一眼,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昨天晚上又熬夜看小說了?”
我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下午回到家,客廳裏堆滿了購物袋。
各種國際大牌的標誌晃人眼。
沈硯白坐在地毯上拆包裝。
那是他們為冰島之行準備的裝備。
沈青嵐正拿著一頂羊毛帽子在沈硯白頭上試。
“這個顏色襯你。”
我走過去,準備上樓。
林鶴川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
“南星,西服拿回來了嗎?”
我停下腳步。
“沒去。”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硯白放下手裏的盲盒,委屈地垂下眼眸。
“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如果哥哥不願意,我自己去拿就好了。”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
沈清梧一把拉住他,不悅地看向我。
“南星,你吃槍藥了?”
“讓你順路拿個東西都不肯,硯白這幾天腳踝疼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著她。
“我說過了,不順路。”
“幹洗店在東區,醫院在西區,相差二十公裏。”
沈清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反駁。
她很快又皺起眉。
“那你打個車繞一圈能花多少時間?”
“家裏誰像你這麼斤斤計較。”
林鶴川走過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一點小事吵什麼。”
他看向我,語氣裏帶著責備。
“你這孩子,最近怎麼脾氣這麼大。”
“你弟弟嬌氣點,你多包容他不就行了。”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同仇敵愾的樣子。
“爸,我昨天已經把深咖色大衣借給他了。”
“我的衣服能借,路卻不能順。”
我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沈青嵐不輕不重的歎息。
“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孤僻了。”
回到房間,我拉開抽屜。
那張調檔函靜靜地躺在裏麵。
我拿出一支筆,在右下角的確認欄裏,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
沒有絲毫猶豫。
晚上,我下樓倒水。
經過沈硯白的房間時,門虛掩著。
裏麵傳來沈清梧的聲音。
“別理他,他就是酸你馬上要辦畫展了。”
“等從冰島回來,姐送你那套你最想要的顏料。”
沈硯白乖巧地笑。
“還是姐對我最好。”
我端著水杯,無聲地走回房間。
那套顏料,是昂貴的礦物顏料。
兩年前我拿到市級繪畫比賽一等獎時,沈清梧也說過要送我。
後來她買了一套普通的管裝水彩。
理由是:“你隨便畫畫,用太好的浪費。”
我看著窗台上那盆栽在廢土裏的荊棘。
它沒有枯萎。
反而挺立在冷風中,刺更加堅硬。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很冷。
但我已經習慣了。
再等幾天。
等他們離開,我就徹底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
不帶走一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