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沒記仇。”

晏如拉開椅子站起來。

“我吃飽了。”

她轉身往雜物間走。

身後傳來晏嘉樹的嘀咕聲。

“天天板著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誰欠了她幾百萬。”

晏如關上雜物間的門。

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折疊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剝落的牆皮。

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感歎號。

調任倒計時最後一天。

晏如上午去把名下的寬帶賬號注銷了。

之前家裏的千兆寬帶一直是她在續費。

她還去退了水站的押金。

取消了每周一次的生鮮配送。

做完這些。

她坐在街角的咖啡店裏。

看著外麵人來人往。

手機裏有一個相冊，叫“舊賬”。

裏麵全是這些年的轉賬記錄。

晏嘉樹的補習班、電腦、限量鞋。

晏若華的顏料、畫板、甚至她那個號稱原創其實是晏如代筆的初稿。

晏如沒有刪掉這個相冊。

她點了“全部隱藏”。

然後關掉手機。

中午。

晏如回到家。

家裏出奇的安靜。

林初靜不在。

晏若華的房間門開著，裏麵沒人。

隻有晏嘉樹坐在客廳打遊戲。

他看到晏如進來。

頭也沒抬。

“姐，廚房有外賣，你幫我拿過來。”

晏如換了鞋。

沒有去廚房。

直接走向雜物間。

“喂，我跟你說話呢。”

晏嘉樹遊戲裏的人物死了。

他有些煩躁地把手柄扔在沙發上。

晏如停下腳步。

“自己去拿。”

晏嘉樹站起來。

“你這兩天到底抽什麼風？”

“讓你拿個外賣怎麼了？”

晏如看著他。

“你的手斷了嗎？”

晏嘉樹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到晏如這種眼神。

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像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晏嘉樹咽了一下口水，沒敢繼續發火。

“不拿就不拿，我自己去。”

他繞過晏如走進廚房。

下午兩點。

林初靜和晏若華大包小包地從外麵回來。

晏若華換了一條新裙子。

“姐，你看我這條裙子好看嗎？”

晏若華在客廳裏轉了個圈。

裙擺像一朵盛開的百合。

晏如正在把最後兩件舊毛衣塞進行李箱。

“好看。”

林初靜走過來。

把幾個購物袋放在茶幾上。

“晏如，你快出來。”

“我跟你妹妹給你也挑了一件衣服。”

晏如走到客廳。

林初靜從袋子裏拿出一件灰色的針織衫。

款式老舊，顏色暗沉。

“這件打三折，材質挺好的，適合你上班穿。”

晏若華在旁邊補了一句。

“是啊姐，你那幾件衣服都洗得起球了，也該換換了。”

晏如看著那件灰色針織衫。

跟晏若華身上那條價值五位數的裙子比起來。

這件衣服像是一塊抹布。

晏如沒有接。

“我不缺衣服。”

林初靜的手僵在半空。

她溫和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你這孩子，媽好心給你買衣服，你怎麼還不領情呢。”

晏若華翻了個白眼。

“媽，人家不稀罕就算了。”

“我剛好拿去當畫畫的圍裙。”

林初靜把衣服重新塞回袋子裏。

“行，你不穿就放著。”

“對了，明天是你妹妹畫展開展第一天。”

“你請個假，早點過去幫忙招呼客人。”

晏如看著林初靜。

“我明天有事。”

林初靜的眉頭再次皺起。

“你能有什麼事比你妹妹的畫展還重要？”

“我已經跟親戚朋友都說好了，明天全家都要出席。”

晏清平這時候從外麵走進來。

手裏提著幾瓶好酒。

“初靜，明天中午訂哪個飯店？”

林初靜轉頭看向丈夫。

“就訂盛和居吧。”

“若華畫展首日，得好好慶祝一下。”

晏清平點點頭。

“行，我這就打電話。”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晏如。

“晏如，明天你也穿精神點。”

“別總是死氣沉沉的。”

晏如垂下眼睛。

“我說了，我明天有事。”

晏清平正在撥號的手停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

“全家人都要去，就你搞特殊？”

林初靜趕緊走過去拉住晏清平的胳膊。

“好了好了，晏如工作忙。”

她轉頭看著晏如。

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施舍。

“你要是實在沒空，明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來露個臉就行。”

“別讓人家親戚說咱們家不和睦。”

晏如看著他們。

四個人的臉又一次湊在了一起。

她突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輕的一個笑。

“好。”

林初靜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

晚上十一點。

晏如把最後一件東西裝進行李箱。

那是她用了六年的舊水杯。

雜物間裏徹底空了。

連那張折疊床上都隻剩下了光禿禿的木板。

晏如看了一眼手機。

明早六點，去機場的專車會在路口等她。

客廳裏還亮著燈。

晏若華正在和林初靜確認明天的賓客名單。

“媽，二舅母也會來嗎？”

“來，都通知了。”

晏如推開門。

提著那個舊水杯走到廚房接水。

林初靜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晏如，別喝涼水，對胃不好。”

她的語氣依然那麼溫和。

充滿了一個母親“應有”的關懷。

晏如把杯子蓋擰緊。

“嗯。”

她拿著杯子走回雜物間。

這是她跟林初靜在這個家裏的最後一次對話。

淩晨五點半。

鬧鐘震動了一下。

晏如按掉鬧鐘。

從光禿禿的折疊床上坐起來。

她沒有開燈。

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

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

把那把帶著小熊掛件的家門鑰匙。

放在了鞋櫃最顯眼的位置。

家庭群裏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是晏若華發的。

“@晏如 姐，明天早上幫我把那條藍色的裙子熨一下。”

時間是淩晨兩點發出的。

晏如看著那條消息。

沒有回複。

她推開門。

初秋的淩晨有一絲涼意。

專車已經停在了路口。

司機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姑娘，去機場？”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