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年前父母在院子裏的香樟樹下埋過一個時光膠囊。

約定好十年後的今天，全家一起挖出來。

膠囊裏裝著他們當年互寫的信件：

“寫給十年後依然調皮的兒子”

“寫給我最美麗的小公主”

“致我最愛的妻子”

我滿懷期待地翻找著，卻連一張寫著我名字的紙條都沒看見。

甚至連當年我想放進去的那張寫給全家人的信，都不在裏麵。

母親似乎才反應過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尷尬地笑：

“哎呀，那天埋箱子時你正好不在。”

“而且膠囊有點小，我想著你也沒什麼東西要放......”

父親緊跟著補了一句：

“再說了，你從小就不愛這些矯情的儀式感，沒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十年前的那天，我明明就把信，提前交給了媽媽。

我站起身，順手在手機上在那封調任的郵件上點擊了同意。

既然我被排除在你們的過去，剛好，我也可以不要你們的未來了。

......

“晏如，把那個空盒子拿去扔了。”

晏清平的聲音從樹下傳來。

他手裏拿著一疊微微發黃的信封。

那是他們剛從泥土裏挖出來的時光膠囊。

林初靜正拿著濕紙巾擦拭手指。

她聽到丈夫的話，跟著轉過頭。

“順便去廚房洗點水果，你妹妹今天挖土辛苦了。”

晏如站在香樟樹的陰影裏。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腳邊。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調任確認成功”幾個字。

然後鎖屏。

把手機放進口袋。

“好。”

晏如走過去。

晏嘉樹正靠在樹幹上舉著手機自拍。

他把晏若華和父母都框進了鏡頭裏。

快門聲連續響了幾次。

“這光線不錯，發個朋友圈。”

晏若華湊過去看屏幕。

“把我臉修小一點，剛才笑得太過了。”

“你本來臉就圓。”

“媽你看他！”

林初靜溫和地笑出聲。

“嘉樹，別欺負妹妹。”

晏如彎腰撿起地上那個帶著泥土腥味的空鐵盒。

盒蓋上還殘留著一小塊生鏽的凹陷。

十年前。

她買這個盒子花了一個月的零花錢。

她把那封寫給全家人的信小心翼翼地墊在最底下。

現在盒底空空如也。

隻有一層幹癟的樟樹葉。

晏如拿著盒子往屋裏走。

身後傳來晏清平拆信封的聲音。

“若華，這是你媽寫給你的，快看看。”

“哇，媽媽十年前字寫得好漂亮。”

晏若華的聲音裏透著雀躍。

晏如推開紗門。

客廳裏開著空調，冷風撲麵而來。

她走到廚房，把鐵盒扔進垃圾桶。

鐵皮撞擊塑料桶壁，發出一聲悶響。

晏如打開水龍頭。

水流衝刷著水槽裏的葡萄。

外麵的笑聲隔著玻璃窗隱隱約約飄進來。

晏如把洗好的葡萄裝進水晶碗。

端著碗走到院子門口。

晏嘉樹正在念他自己十年前寫的願望。

“我想買一雙絕版球鞋，還要去南極看企鵝。”

晏若華立刻接話。

“企鵝有什麼好看的，我想去巴黎看時裝周。”

林初靜摸了摸晏若華的頭發。

“去，等你大學畢業，媽陪你去。”

晏如把水晶碗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

沒人看她一眼。

大家都在傳閱那些信件。

晏如站了一會兒，轉身準備上樓。

林初靜突然叫住她。

“晏如，你等一下。”

晏如停下腳步。

林初靜把一封信折好放進口袋。

“若華下個月要辦個人畫展，家裏客人多。”

“你二樓那個房間采光最好，騰出來給她放畫架吧。”

晏如看著母親。

那間房是她住了二十四年的臥室。

“那我住哪兒？”

林初靜語氣溫和。

“一樓不是還有個雜物間嗎？”

“裏麵那張折疊床鋪一下就能睡。”

晏清平在旁邊插了一句。

“你早出晚歸的，回來也就是睡個覺，住哪兒不一樣。”

晏若華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裏。

“姐，你不會連個房間都要跟我搶吧？”

她嚼著葡萄，眼神無辜。

晏嘉樹頭也不抬地看著手機。

“她有什麼好搶的，那些畫一幅都比她幾個月工資高。”

林初靜嗔怪地拍了晏嘉樹一下。

“怎麼跟你姐說話呢。”

然後她又看向晏如，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溫和的笑。

“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幹什麼。”

晏如看著他們。

四個人的臉在陽光下格外生動。

她想起十年前。

林初靜也是用這樣溫和的語氣。

拿著她寫的那封信。

“晏如，這信紙材質不錯，借媽墊一下桌腳。”

那時候晏如以為母親隻是開玩笑。

直到今天她才發現，那封信真的沒進膠囊。

晏如收回視線。

“好，我今晚搬。”

林初靜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你是姐姐，得多讓著弟弟妹妹。”

晏如沒有再說話。

她走上二樓。

推開自己的房門。

床頭櫃上還放著她昨天熬夜挑選的十周年全家福相框。

裏麵有一張缺了她的合影。

那是她準備放在客廳的。

晏如拿起相框。

連同桌上的幾本舊書。

一起丟進腳邊的黑色垃圾袋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公司人事部發來的消息。

“晏如，西北防風林基地的調令批下來了。”

“後天上午十點，去總部簽最後的手續。”

晏如回複了一個“收到”。

人事部很快又發來一條。

“那邊條件很苦，去之前跟家裏人多聚聚。”

晏如看著這條消息。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裏。

她沒有回複。

走廊傳來腳步聲。

晏若華推開門走進來。

她看了一眼晏如手裏的黑色垃圾袋。

“姐，你動作挺快啊。”

晏如把袋子係上死結。

“你還有事？”

晏若華靠在門框上。

“媽說讓你把那個帶飄窗的衣櫃留下。”

“我的裙子多，一樓雜物間放不下。”

晏如提著垃圾袋往外走。

“衣櫃是嵌在牆裏的，我不帶走。”

晏若華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側身給晏如讓出一條路。

晏如走到樓梯口。

林初靜正在樓下給晏嘉樹倒果汁。

“媽，晏如答應把衣櫃留給我了。”

晏若華衝著樓下喊。

林初靜抬起頭，語氣溫和地問了一句。

“晏如，你衣服不多，一樓那個布衣櫃夠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