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是蘭台女學的結業禮。
我獨自站在書院門外,從巳時等到午時。
裴元晏說過,他會親手替我戴上結業玉冠。
直到日影偏西,他才匆匆趕來。
他穿著月白長衫,袖口挽至手肘,懷裏抱著一束開得正盛的向日葵。
看見那束花,我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薑柔嘉從他身後探出頭來。
她身上穿著我的青色學服。
頭頂的玉冠有些歪。
裴元晏俯下身,耐心替她重新係好發帶。
“別動。”
“再掉下來,我可不替你戴了。”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中卻滿是縱容。
我停在原地。
那束向日葵,也被他遞進了薑柔嘉懷裏。
“不是一直遺憾沒進過女學嗎?”
“今日替你補一次結業禮。”
薑柔嘉笑起來,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沈承璧和謝臨舟從後麵追來。
崔綺羅招呼著早已等在一旁的丹青師。
“快些快些。”
“今日日光正好,趕緊畫一幅合像。”
她回頭看見我,便把薑柔嘉的披風塞進我懷裏。
“阿鯉,你替我們拿一下。”
“柔嘉站不了太久,莫要耽誤。”
我抱著那件披風,看向鋪開的畫紙。
裴元晏站在正中。
薑柔嘉抱著向日葵,依偎在他身側。
沈承璧替她扶著玉冠。
謝臨舟與崔綺羅一左一右,笑著看向畫師。
那個位置,本該是我的。
過去十年,每逢年節,我們都會請人畫一幅合像。
裴元晏總站在中間。
我緊緊挨著他。
謝臨舟喜歡在身後扯我的辮子。
崔綺羅嘴上嫌棄,卻會趁我不注意,替我整理衣襟。
沈承璧則站在一旁,無奈地看著我們胡鬧。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連我的位置都忘了?
“阿鯉。”
崔綺羅不耐煩地喚我。
“莫要發愣。”
“柔嘉站久了會心口疼。”
我垂下眼,往後退了一步。
丹青師落下最後一筆時,第二層鱗片已經爬到了我的手肘。
懷中的披風險些滑落。
裴元晏察覺出不對,快步朝我走來。
“手怎麼這樣涼?”
他握住我的手腕,眉頭緊緊蹙起。
那點熟悉的溫度讓我鼻尖發酸。
隻要他掀開我的衣袖,就會看見下麵的鱗片。
隻要看見,他就會相信我沒有撒謊。
可薑柔嘉忽然捂著心口咳了起來。
裴元晏立刻鬆開我。
他大步回到她身邊,一手替她拍背,一手護在她身後。
“藥呢?”
沈承璧趕緊翻找隨身攜帶的藥匣。
薑柔嘉咳得眼圈通紅,還不忘向我解釋:
“阿鯉,對不住。”
“那束向日葵本來是元晏替你準備的。”
“是我說從未見過這樣明亮的花,他才先給了我。”
裴元晏沉下臉。
“你向她道什麼歉?”
“一束花而已,她不會同你計較。”
我望著薑柔嘉懷中的向日葵。
去年生辰,裴元晏親自在沈府後院種了一片。
他說我像日光,不該收到會枯萎的花。
所以往後每一年,他都要讓我看見活著的向日葵。
原來承諾這樣的東西,也會換主人。
崔綺羅過來拉我。
“走吧。”
“承璧哥哥已經在醉仙樓訂好了席麵。”
我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
謝臨舟輕嘖一聲。
“又來了。”
“不過一幅合像,你擺臉色給誰看?”
我沒有解釋,隻將披風還給崔綺羅。
“畫得很好。”
“你們五個,看起來很像一家人。”
沈承璧臉色微變。
“沈鯉,你這是什麼意思?”
“誇你們罷了。”
我收起女學頒下的結業文書,一個人向山門外走去。
裴元晏沒有追上來。
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別管她。”
“這幾日所有人都圍著柔嘉,她心裏不痛快,過一會兒便好了。”
我走得很慢。
原來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篤定我舍不得他們,所以連哄一哄都懶得了。
當晚,崔綺羅命人將那幅合像送到沈府。
畫卷上題著八個字。
【少年故交,一人不少。】
我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隨後,我打開自己的木匣,將過去十年的小像一幅幅取出來。
我不是想帶走。
魚的記性太短,帶不走這樣多的東西。
我隻是想在忘記之前,再看最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