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京州被氣笑了。
“不準叫我爸爸。”
他將腿抽回來。
“還有,你一個小屁孩,懂什麼是生氣?”
知嫵認真地點頭。
“我懂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的右手。
“媽媽說,有個人不高興的時候不會罵人。”
“他隻會偷偷磨自己的手指。”
“這裏變白了,就是特別特別生氣。”
賀京州的動作停住。
知嫵在口袋裏摸了半天,掏出一顆被體溫焐得有些軟的糖。
“媽媽還說,這個時候要給他吃糖。”
“吃甜的,就沒那麼氣了。”
賀京州盯著她掌心裏的糖,許久沒有伸手。
我望著那顆糖,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可笑意剛浮起來,眼眶便跟著發酸。
那時賀京州還沒有這麼深的城府。
公司出一點問題,他就能在書房裏坐一夜。
我會掰開他的手,把糖塞進去。
“賀老板,鬆手。”
“再掐下去,把自己掐壞了,我可賠不起。”
他嘴上嫌我煩,最後還是會低頭把糖吃掉。
我下意識走過去,想像從前一樣掰開他的手。
可指尖穿過他的手背,什麼也沒碰到。
我僵了一瞬,慢慢收回手。
原來人死了以後,連回憶都比自己真實。
賀京州忽然問:
“你爸爸是誰?”
知嫵搖頭。
“我不知道。”
“你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媽媽沒說過。”
她隻知道自己叫賀知嫵。
“賀是爸爸的賀。”
“嫵是媽媽的嫵。”
說到這裏,她努力想了想。
“知是......媽媽說,希望爸爸以後都知道。”
賀京州眼中剛出現的那點動搖,頃刻散了。
他大概終於想明白了我的“計謀”。
梁紹庭已經死了。
梁家也垮了。
我養不起梁紹庭的女兒,便讓她改姓賀,再教她說這些話,想給她找一個有錢的父親。
“她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
知嫵聽不出諷刺,乖乖點頭。
“媽媽說的都是真的。”
賀京州臉色徹底冷了。
“我不是你爸爸。”
“你媽媽隻是想替你找個有錢的接盤人。”
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這些話六年前聽過一次,如今再聽,竟然還是會難過。
知嫵不知道什麼叫接盤人。
可她聽懂了第一句話。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糖,慢慢收攏手指,又將它放回口袋。
她不再叫爸爸了。
我心疼地蹲到她麵前。
“知嫵,不是你的錯。”
她聽不見,隻是低著頭,用鞋尖輕輕蹭了一下地麵。
賀京州讓助理聯係警察,轉身去接工作電話。
知嫵趁沒人注意,背著書包悄悄離開。
等我發現時,她已經拿著我畫的路線,坐上了公交車。
“知嫵,回來!”
我追在車後,徒勞地伸出手。
她隻是想去醫院找我。
天黑後,賀京州在醫院附近找到了她。
她餓得暈倒在路邊,手裏還攥著一張被汗浸濕的紙。
他抱起她時,臉色難看得嚇人。
紙上是我的字。
【住院樓十七層。】
【媽媽沒有回來,也不可以一個人去找。】
賀京州認得我的字。
他把知嫵送進急診,隨即帶人去了十七層。
我坐在病床邊,捧著女兒的小臉,一遍遍向她道歉。
護士查了很久,最終搖頭。
“這裏沒有叫薑嫵的病人。”
“整個醫院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