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七歲那年,太子蕭承燁做了兩件震動朝野的事。
第一件,他為救困在北狄邊城的青梅謝婉寧,私調守軍,害得三城失守,險些被廢。
第二件,北狄點名要謝婉寧和親,他卻跪求我這個發妻冒名替嫁。
做出決定那日,他紅著眼跪在我麵前。
“阿昭,婉寧天生體弱。若北狄發現送去的是個病秧子,定會再次發兵。”
“你信我,和親三年後,每年我們都能要求北狄上貢,到時我一定接你回家!”
為了國家的安定和他的太子之位,我隻能替嫁。
可三年過後的第一年,他要了雪狐,因為謝婉寧喜歡。
第二年,他要了暖玉,因為謝婉寧畏寒。
第三年,他要了汗血寶馬,因為謝婉寧想學騎射。
而我被囚在北狄冷宮,受盡折辱。
我求了他整整三年,他卻總哄我:
“再忍一年,等婉寧病好,我一定接你回來。”
直到北狄宮變,我被灌下蝕心毒,拚死逃回大雍。
太醫說,我隻剩七日。
蕭承燁終於答應,用今年唯一的機會為我換取解藥。
可解藥送到那日,謝婉寧的雪狐誤食毒餌。
她哭得幾乎昏厥,他竟奪走我的藥,親手喂給雪狐。
我捂著疼痛的心口問:“那我呢?”
他皺眉道:“明年再要便是。婉寧若失去雪狐,會難過一輩子。你何必同一隻畜生計較?”
可他忘了,這隻雪狐,本就是他第一次放棄接我時換來的。
而我的命,隻剩六日。
我輕輕應了一聲:“好。”
既然他能用我的自由換她歡喜,也能用我的命換她不再流淚。
那解藥,我不要了。
這個夫君,我也不要了。
......
我醒來時,已是第二日黃昏。
胸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每次呼吸,疼痛都順著心脈鑽入四肢。
太醫跪在榻前,額頭抵地。
“太子妃體內的蝕心毒已經失控,最多隻剩六日。”
蕭承燁站在窗邊,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那是大婚時,我親手為他係上的。
他沉默許久,才問:
“沒有別的辦法?”
太醫道:“北狄使團的烏桑毒醫養著一隻本命赤蠍。若以赤蠍引毒,或許能救太子妃。”
蕭承燁立刻命人請來烏桑,又坐到床前替我掖好被角。
“阿昭,解藥的事是孤對不起你。這一次,孤保證,不會再讓任何人搶走你的機會。”
我沒有回答。
六年前,他送我離京時,也曾握著我的手,保證三年後接我回家。
後來每一年,他都有不得不留下我的理由。
蕭承燁的承諾或許從來不是謊話。
隻是每當我和謝婉寧同時站在他麵前,他總能找到放棄我的理由。
烏桑很快入宮。
他診完脈,打開木匣。匣中伏著一隻通體赤紅的毒蠍,尾針泛著幽藍的光。
“赤蠍引毒後必死,隻能救一人一次。”
他剛要落針,謝婉寧的侍女忽然哭著闖進來。
“殿下,姑娘被雪狐抓傷了!”
蕭承燁臉色驟變,轉身便走。
半個時辰後,謝婉寧被抬進偏殿。
她手背上多了三道傷口,周圍已經泛起青黑。
雪狐服下解藥後,殘毒盡數逼入爪尖。
謝婉寧抱它時受驚被抓,這才中了毒。
烏桑檢查後道:
“現在引毒,她的右手尚能保住。若拖過今晚,手筋必廢。”
謝婉寧自幼喜愛丹青,那雙手連先帝都曾誇讚。
她臉色慘白,卻把受傷的手藏進袖中。
“先救阿昭吧。她若死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可她說話時,一直望著蕭承燁,眼中滿是恐懼與不舍。
蕭承燁最受不了她這樣。
他握住謝婉寧的手,問烏桑:
“阿昭若不用赤蠍,還有幾日?”
“最多六日。”
“婉寧呢?”
“性命無礙,隻是右手會廢。”
蕭承燁閉上眼,仿佛被逼到了絕境。
可我知道,他麵前一直有兩條路。
隻是通向我的那條,他從不肯選。
“先救婉寧。”
烏桑沒有動:
“殿下可想清楚了?赤蠍一死,世上便再無人能替太子妃引毒。”
蕭承燁身體一僵,終於看向我。
他的眼中有愧疚,也有等我主動退讓的懇求。
“阿昭,你已經撐了六年,再撐幾日。孤會讓太醫院另想辦法。”
“婉寧的手若拖到明日,便真的保不住了。”
我問:“若我沒撐過去呢?”
他喉結滾動,避開了我的目光。
“不會的。你一向比她堅強。”
原來堅強的人,便活該多受些苦。
烏桑將赤蠍放在謝婉寧的傷口上。
隔著屏風,我聽見她疼得啜泣,也聽見蕭承燁一遍遍哄她:
“別怕,孤不會讓你的手出事。”
一個時辰後,赤蠍落地,蜷縮成一團,再也不動。
謝婉寧的手保住了。
而我最後一條生路,也死在了那道屏風後。
深夜,蕭承燁才來見我。
他說謝婉寧若失去右手,一生都會活在痛苦裏。
而我還有六日,太醫院總能找到辦法。
我望著他,輕聲道:
“六年前,你送我去北狄時,也說還有三年。”
他神情一滯。
我取出太子妃金印,又解下腕間已經褪色的結發紅繩,一並放到他麵前。
蕭承燁皺起眉:“你又要鬧什麼?”
“沒什麼。”
我收回手,平靜地看著他。
“隻是忽然明白,無論再有多少次機會,你都不會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