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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倒數第二日,我讓晚星挖出了偏廂老桃樹下埋著的兩壇“女兒紅”。

那是五年前定親時,我和顧行舟親手埋下的大婚合巹酒。

我連封泥都沒揭,直接拿起鐵錘,“哐當”兩聲砸碎了酒壇,任由醇厚的酒液混著泥水流進下水溝。

顧行舟帶著四個婆子走了進來,柳惜音被丫鬟攙扶著跟在後麵,小臉蒼白。

他的目光掃過我床頭那口唯一的樟木大箱。

“昨日,惜音在冰湖旁受了驚寒,夜裏舊疾複發,總夢見自己被抓去塞外。紫虛真人批了八字,說,她須得在十五那天穿大紅嫁衣、戴赤金鳳冠與我拜堂衝喜,方能破除病厄。”

“如今離十五隻剩兩天,趕製嫁衣已經來不及了,你箱子裏那套親手繡的嫁衣和鳳冠,先拿出來給惜音衝喜用。等你明年從塞外回來,我再賠你十套更好的。”

晚星氣得渾身發抖,擋在箱前怒道:“侯爺!十五原本是您和姑娘的大婚吉日!這件百鳥朝鳳嫁衣,是姑娘耗費三年心血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您怎能拿去給柳姑娘穿?!”

“再者,您說賠十套嫁衣,是在詛咒姑娘嗎?”

“放肆!”顧行舟冷喝一聲,隨即看向我,“阿寧,隻是假拜堂衝喜,做不得真。你向來顧全大局,不會連一件衣裳都舍不得借給惜音救命吧?”

我看向木箱。

為了繡這件嫁衣,我熬了上千個夜晚,指尖被繡花針紮破了無數次。

若是他從前來要,我定會拚死護住。

可現在,我隻覺得那口箱子裏裝的,是我過去五年親手給自己套上的枷鎖。

我取下鑰匙遞上,語氣平淡:“侯爺自己去取吧。”

顧行舟愣住了,身後的柳惜音更是滿眼不可置信。

婆子們打開木箱,捧出那件流光溢彩的大紅嫁衣和赤金鳳冠。

柳惜音撫過嫁衣上的金線鳳凰,見我臉上毫無痛色,咬了咬牙,將嫁衣比在身前:“行舟哥哥,昭寧姐比我高,這嫁衣裙擺拖在地上太長了。”

“若拜堂時被絆倒,隻怕不僅衝不了喜,還會要了我的命。”

顧行舟說:“這有何難?長了裁掉一截便是。”

我怔了一瞬。

那截裙擺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金鳳,是我耗費半年心血才收尾的絕技。

顧行舟拿起下人遞來的剪子,落剪前下意識抬頭看了我一眼。

他在等我尖叫阻止。

我抿了口茶水,淡聲提醒:“侯爺剪的時候,記得把左邊多裁半寸。柳姑娘左肩略塌,若是一刀平裁,穿起來怕是不對稱,叫人看了笑話。”

柳惜音臉色青白交加。

顧行舟握著銀剪的手僵住,一股無名邪火直衝頭頂,“哢嚓”幾聲,狠狠將嫁衣裙擺剪斷!

碎布金線和珍珠紛紛灑灑落了一地。

“沈昭寧。”顧行舟扔下剪刀,聲音發緊:“你花了三年繡才繡成這件嫁衣,如今被我剪碎了,你當真半點都不心疼?”

我放下茶盞,微微一笑:“塞外風沙大,穿不了大梁的嫁衣。它能替柳姑娘衝喜,也算物盡其用。”

見我油鹽不進,柳惜音眼底閃過怨毒,忽然捂著心口喘息起來,軟綿綿倒進顧行舟懷裏。

“行舟哥哥,我心口好痛......真人還開了藥方,說須得用沈太傅留下的‘九轉雪蓮丹’,再佐以至陽命格之人的三滴指尖血做藥引,方能根除我的心疾......我記得,昭寧姐姐手裏正好有一顆雪蓮丹,她又是至陽命格......”

顧行舟立刻扶住她,轉頭吩咐我:“阿寧,把雪蓮丹拿出來,再取三滴指尖血給惜音入藥。”

晚星哭著求他:“侯爺,塞外寒氣重,姑娘身子弱,那是她的最後一顆保命藥啊!”

“她身子骨比惜音硬朗百倍!等惜音好了,我再去太醫院給她尋別的藥帶走。”顧行舟催促:“阿寧,別任性,快把藥拿來!”

顧行舟的話,我半個字都不會再信。

至於那顆雪蓮丹,早年受潮已失了藥效,我本就打算扔掉。

我懶得廢話,直接摸出裝廢丹的白瓷瓶扔在桌上,緊接著拔下發間素銀簪子,對著左手中指狠狠一紮!

我麵無表情地將手指懸在溫水碗上方,任由三滴鮮血落入水中,漾開刺目的紅暈。

“夠了嗎?”我拿帕子按住傷口,語氣淡漠:“若是不夠,我右手還能再紮幾針。隻盼柳姑娘喝了這碗藥,後日十五能同侯爺順順利利拜堂,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啪!”

顧行舟壓下心中異樣,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血水灑出大半!

他臉色鐵青地抓緊我的手腕:“沈昭寧!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已經跟你說過八百遍了,十五那日隻是假拜堂衝喜!我顧行舟這輩子的正妻隻會是你一人!你再敢說這種喪氣話,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看他這種反應,隻覺得可笑。

從前,我提醒他注意分寸,他罵我善妒。

如今,我祝他們白頭偕老,他卻又氣急敗壞。

在他眼裏,我怎麼都是錯。

我掙開他的手:“柳姑娘的病拖不得,藥和血都有了,侯爺還是快些帶她回去吧。”

顧行舟胸口劇烈起伏,深深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抱起柳惜音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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