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他高熱未退的第二夜。

我的丫鬟瘋了一樣砸開門。

“姑娘！夫人咳了一夜的血，太醫說......說就這一兩個時辰了！”

我鞋都沒穿穩，往外跑。廊下，卻站著阿梨身邊的嬤嬤，端著一碗藥。

“姑娘今夜心悸病犯了，侯爺守著呢。吩咐過，誰也不許驚擾。”

我一把推開她，衝到主院。

“裴珣！我母親不行了，你讓我出去！”

裴珣疲憊地推開門。

阿梨靠在床頭，眼眶通紅。

他壓著嗓子，聲音啞得厲害。

“阿梨剛吞了半碗救心湯，太醫說她今夜不能受一點刺激。”

“我母親要死了，裴珣，你讓我出去。”

他閉了閉眼。

“她不是你真正的母親，你沒必要這麼上心，更何況那邊有太醫院的院判守著，用的是我府裏最好的參。阿梨這裏......她隻有我。”

他伸手想來拉我。

“晚棠，就一夜。天亮我親自陪你去江家，你懂事......”

我猛地往門裏闖。他下意識抬手一攔。

我本就赤著腳，石階上結著霜。

整個人順著門檻摔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銅獸銜環上。

血，一下糊住了眼睛。

阿梨在裏頭驚呼。隨即怯生生地補了一句。

“哥哥，姐姐這樣......我害怕。她那天看我的眼神，就像要吃了我似的......要不，你先把她關起來吧，等我好了，等過了歸鄉那日......”

裴珣沉默了很久。

直到我額角的血，一滴一滴在雪地上洇開血跡。

然後他蹲下身。

把我從地上抱起來。

“委屈你一夜。”

他把我抱進柴房，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我，避開我的傷口。

“柴房有人守著，不會凍著。等阿梨緩過來，我立刻放你出去。”

我睜著被血糊住的眼，看他閂上了那扇門。

門外，他對侍衛說：“看好她。明早之前，天塌了，也不許她踏出半步。”

寅時三刻，江家的老仆連滾帶爬撲到府門外。

隔著整條長街，我在柴房裏，聽見了那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夫人......沒了！”

此時我額角的血已經凝住。

天亮時，門開了。

裴珣衝進來，看見我滿身血汙、赤腳坐在雪裏，臉色驟變。

撲過來要抱我。

“晚棠！你母親的事我剛知道，是我對不住你，你打我......”

我越過他，一步一個血腳印往門外走。

“三日後的歸鄉門，我會親自送你們。”

那天雪後初晴。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

忽然想起母親生前最後摸著我的頭說，晚棠，娘隻想看你風風光光、為自己活一回。

娘。

女兒這就，為自己活一回。

月圓之夜。

下了大梁今冬第一場雪。

皇家祭台設在城外斷崖，九十九級石階覆著薄冰。

阿梨挽著裴珣的手臂，回頭衝我笑，眼底全是勝券在握。

裴珣站在門紋亮起的那一刻，卻掙開了她。

他幾步跨回我麵前，解下腰間所有的銀票、地契、皇商印信。

隨後一股腦塞進我手裏。

又把那隻醜木蓮墜，親手係在我頸間。

“拿著。我在現代查過了，門那邊是你家，你父母什麼都給你留著。等我接你。”

“裴珣。”

我推開他要抱著我的手。

“你聽，子時了。”

石門上的光轟然亮起。

阿梨迫不及待地跨入光幕，回頭催他：“哥哥，快！”

裴珣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然後轉身，一步踏入。

突然。

剛邁出的阿梨......笑聲，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見自己渾身是血。

張著嘴又發不出聲音，隻能拚命朝裴珣伸手。

裴珣猛地回頭，驚恐地看著我。

“晚棠！！”

他瘋了一樣往回撲。

光幕合攏的刹那，我將那卷調換過的血引符，揚手擲入祭壇中央的青銅鼎。

“以爾之血，償我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