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阿梨。
她披著一件月白鬥篷,發間隻簪一朵素紗宮花。
幹淨又純潔。
她軟軟地開口,手裏捧著一隻食盒。
“姐姐還沒睡?我燉了燕窩,想著哥哥明日要忙,親手送來。”
阿梨本是教坊司賤籍,六歲被生父賣進去抵賭債。
十二歲那年被裴珣從客人手裏救出來,認作義妹,養在別院。
她怕了十幾年被人賣來賣去的日子,唯一抓住的光就是裴珣。所以她容不下我。
她湊近了些。
“上回百香宴,我不過潑了你幾桶汙水,哥哥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我。
你知道他為什麼罰你跪在殿外嗎?因為他說,晚棠最懂事,讓她冷靜冷靜,她會想通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
這一世。
我隻是端起那盞燕窩,笑了笑。
“妹妹有心了。放著吧,我回頭喝。”
阿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大概準備好了一百句等著激怒我的話,唯獨沒準備好,我不接招。
她走後,我把燕窩潑進了蘭花盆。三更天,那盆蘭草,連根爛成了黑水。
我翻開案頭那卷記載歸鄉門的古籍。
裴珣看到的那一頁,寫的是。
門納二人。
雙雙歸鄉,須留血引,以鎮歸途。
我用指甲蘸了茶,在紙背輕輕一蹭。
墨跡浮起來,底下露出另一行刻字。
門納二人,一主一祭。
主者歸鄉,福壽雙全。
祭者,魂飛魄散。
我合上古籍,指尖觸到書匣裏一個雕得極醜的木蓮墜。
醜到我一眼認出,是裴珣的手藝。
他不會雕刻,雕什麼都像蟲子。
木墜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若門不可再開,裴珣願永留大梁,不入輪回,亦要再尋她一線歸鄉之機。”
“阿梨之命要救,晚棠之恩要還。”
“二者若不可兼得......”
後麵沒有字了。
隻有一滴幹涸的淚漬。
他還以為他在兩條命之間走鋼絲,就能憑一身深情,能把兩個女人都從死局裏撈出來?
第二天傍晚,阿梨的儀仗堵住了江家大門。
她捂著脖子衝進來,臉色慘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姐姐不喜歡我,我走就是了......何必要在燕窩裏落麝香,害得我......害得我差點見不到哥哥......”
她身後的侍衛冷笑一聲,拂塵一甩。
“江氏晚棠,毒害女眷,拿下。”
裴珣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被按在院子裏。
兩根手指被刑夾夾著,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瞳孔驟縮,一句話沒問。
先是脫下錦袍裹住我,然後轉身垂手對那總管說。
“她的罪,我替她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