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送名單公示那天,兒子發現他的保送名額被人頂替了。
我找到校長,得到的答複隻有一句:兒子自願放棄了。
“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你找誰都沒用。”
我不信。從班主任問到區招辦,得到的都是同一個說法。
可沒人能告訴我,兒子究竟什麼時候說過要放棄。
兒子聽完,眼睛紅紅的。
“媽,我準備了三年,我真的沒有放棄。”
我讓他在校門口等著,撥通了丈夫去世後從沒打過的那個號碼。
電話那頭聽完,隻問:
“孩子還在學校嗎?”
沒多久,直升機的轟鳴蓋過放學鈴。
剛才還說“你找誰都沒用”的校長,臉色發白地朝我們跑來。
保送推薦名單貼出來時,我兒子正蹲在實驗樓門口,替別人修一隻鬆了軸的輪椅。
圍觀的人擠在公告欄前,名單上第六行寫著陸嘉樹。許聞洲的名字不在上麵。
他站起來時,掌心還沾著黑色潤滑油。有人把手機遞到他麵前,笑著說:
“你不是學校重點推薦的那個嗎?名單怎麼沒你?”
我把紙從頭看到尾。十個名字,陸嘉樹排第六。
聞洲在上學期的項目評審裏是第一,三年成績沒有掉出年級前五。
名單下方還印著一行小字:學生本人確認自願放棄。
這不是普通的校內表彰。名單上的十人分別對應不同高校項目。
北辰大學的聯合培養計劃,在我校隻有一個推薦席位。學校推薦後,還要經過大學審核。
聞洲從高一就盯著它,錯過晚自習會把當天的實驗日誌補到淩晨。
他沒跟我說過非去不可,隻說想看看自己做的東西能走多遠。
我一直以為,至少名單會先給他一個公平的回答。
他爸爸去世後,聞洲把很多話收進了本子裏。
每次項目有進展,他會在最後一頁畫一個小小的信號塔,說等做成了要給爸爸看。
我沒拆穿他,因為那是他留給父親的那扇窗。如今名字被拿走,連窗也像被人順手關上了。
他的成績並非一路拔尖。
高一那年物理競賽,他因為電路燒壞被扣了分,回來後在廚房坐了一整晚,把壞掉的元件一個個排開。
我問要不要換個方向,他搖頭說,既然知道哪裏錯了,就得把它修好。
那時我就知道,這個孩子最難接受的不是落後,而是別人替他宣布他已經放棄。
這也是我最心疼他的地方。
他可以接受做錯,可以接受輸給更好的人,唯獨不接受別人把他的努力說成一場自願退出。
可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他,大人的世界有時會把一句謊話寫得比事實更工整。
我轉過身,聞洲已經把手擦幹淨了。
“媽,先回家吧。”
“你什麼時候放棄的?”
他沒回答。他盯著那一行字,像是怕隻要眨眼,自己就會承認那是他的意思。
我拿著名單去了校長室。方校長正在開會,秘書說不能打斷。
我等了四十分鐘,門終於開了,出來的不是校長,是陸嘉樹的父親陸維謙。
他胸前別著學校“卓越育人顧問”的徽章,和我擦肩時看了聞洲一眼。
“孩子還小,遇到挫折正常。家長別把一張推薦表看得太重。”
聞洲垂著眼,沒有說話。
方校長坐回椅子裏,指了指桌麵那份複印件:
“學校收到了他自願退出的申請,推薦程序按規定走完了。”
我問:
“什麼時候交的?”
“材料上有日期。”
“他本人簽的嗎?”
方校長把紙推過來,像把一件已經處理完的事推回給我:
“你們家長總不能孩子簽了字,又說孩子不認吧?”
我盯住那兩個字。聞洲的“洲”最後一筆向上挑,複印件上的字卻歪向下。
旁邊還有一枚電子確認章。
“這不是他的字。”
方校長把筆蓋扣上,眼睛都沒抬。
“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你找誰都沒用。”
我原本隻想問一個日期,聽見這句話卻愣了。
方校長的語氣不是在解釋結果,更像在宣布我們沒有資格知道過程。
聞洲站在門邊,把背包帶子捏成一條繩。
他從小不愛讓我求人,今天更不願看見我站在別人的辦公桌前,一遍遍問同一個問題。
我想告訴他,媽媽不是來求的。可那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裏走。
秘書把門打開:
“許女士,後麵還有家長預約。”
我帶著聞洲出去。走廊裏,陸嘉樹正被老師圍著祝賀。
他手裏拿著聞洲畫了半年的通信模型圖,圖紙右下角還留著我兒子的筆跡。
有人問他:
“這個方案是你做的?”
他頓了下,笑著說:
“學校團隊一起做的。”
聞洲往前邁了一步。我拉住他。
“媽,他拿著我的圖。”
“我知道。”
“他們連我做的東西也一起給他了。”
我沒能回答。聞洲低下頭,掌心那道被輪椅鐵絲劃開的紅痕還在滲血。他問我:
“如果我沒簽,為什麼所有人都說我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