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大壽這天,老伴宋懷遠在酒樓擺了十桌。
兒孫滿堂,敬酒聲不絕於耳。
我操勞了一輩子,腰駝得像張弓,手上全是洗菜做飯落下的老繭。
酒過三巡,宋懷遠卻領著住他對門二十年的喪偶老同事何秀蘭站了起來。
何秀蘭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合身的旗袍,風韻猶存。
宋懷遠拿著話筒,當著全家幾十口人的麵清了清嗓子:
“趁著今天熱鬧,我宣布個事。下周我去省城動心臟手術,秀蘭陪我去。”
“秀蘭退休金高,又有醫護經驗,小琴你年紀大了,去了也是添亂。”
兒女們紛紛點頭稱是,大兒子甚至笑著給何秀蘭夾菜:“有何姨照顧我爸,我們最放心。”
何秀蘭抿嘴一笑,從包裏摸出一份房產贈與協議:
“嫂子,老宋說了,他那套學區房以後留給我孫子,當做這幾年照顧他的補償,你沒意見吧?”
滿桌的親戚低頭夾菜,裝聾作啞。
宋懷遠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滿是不耐煩與施舍:
“林素琴,秀蘭伺候我晚年不容易,你那間老破小留給你住,別不知足。”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為了供兒女上大學、給宋懷遠做一輩子飯而徹底變形的手。
“宋懷遠,別去省城了,明天一早民政局開門,先離了吧。”
......
滿大廳的推杯換盞聲像被掐斷了。
大兒子宋建國臉上的笑還掛在那,筷子停在半空。
小女兒宋建華剛剝好的蝦仁掉回盤子裏,眼神往桌子底下飄。
何秀蘭拿協議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紅,輕輕拽了拽宋懷遠的袖口。
“老宋,你看嫂子......這是生我的氣了。要不算了,房子我不要了,省城我也不去了,免得你們幾十年的夫妻為我鬧別扭。”
宋懷遠臉色鐵青,酒杯重重砸在轉盤上,酒水濺出來,落在我臉上。
我皴幹的臉上瞬間紅了一片,可桌子依舊在轉,桌上甚至沒人給我遞一張紙巾。
“林素琴,你發什麼瘋?”
“當著全家老小的麵,你倚老賣老給誰看?”
他指著我,眉頭擰成死結。
“秀蘭好心好意陪我去鬼門關走一遭,你倒好,在這捕風捉影,拈酸吃醋!”
“你都七十了,怎麼越老越不懂事?”
我沒應聲,隻是拿熱毛巾,一點一點擦掉臉上的酒水,又擦掉指縫裏剛才剝蒜留下的碎皮。
七十歲了啊。
我和宋懷遠結婚整整四十八年。
當年他去支農,夜裏突發高燒轉成肺炎,縣醫院下了病危通知。
是我在大雪地裏徒步走了三十裏山路,借來一架木板車,把他拖到了市醫院。
那時候他攥著我生滿凍瘡的手,哭得像個孩子,當著全公社的麵指天發誓:
“素琴,我宋懷遠這輩子要是負了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後來他進了設計院,工作忙,胃不好。
為了讓他每天下班能喝上一口熱湯,我放棄了供銷社的編製,一頭紮進油煙裏。
四十八年,一萬七千多天。
他的三餐四季、換季衣物,全是我這雙粗糲的手一點點伺候出來的。
如今他站在十桌酒席正中央,穿著何秀蘭替他挑的藏藍西裝,嫌棄我腰駝手糙。
“林素琴,你聾了?”
宋懷遠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又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認了慫,語氣越發頤指氣使。
“趁著親戚們都在,把字簽了。”
“秀蘭的孫子明年要上實驗一小,這套學區房空著也是空著,借給她落個戶,等孩子畢了業就還。你別成天小家子氣,讓人笑話。”
大兒子也跟著幫腔:“是啊媽,何姨當年在單位也是幹部,有文化,眼界寬。我爸跟著她去省城,我們做兒女的也放心。您就別添堵了。”
兒媳婦更是在一旁撇嘴:“七十歲的人了,還鬧離婚,傳出去我都嫌丟人。”
我慢慢站起身。
腰椎酸澀地響了一聲。
“建國,建華。”我叫了兩個孩子的名字。
他們愣了一下,沒敢應。
“這套學區房,是當年老機械廠家屬院拆遷,我娘家留下的宅基地換的。”
我看著宋懷遠,平靜得像在念一段旁人的判決書。
“產權證上寫的是我林素琴的名字,他宋懷遠沒有處置權。”
宋懷遠被我戳中了軟肋,臉色驟變,惱羞成怒地指著我的鼻子:
“林素琴!那是婚後共同財產!你今天非要把事情做絕是不是?”
“離就離!離了我看你一個沒退休金的糟老太婆,以後指望誰養!”
“不用任何人養。”
我擦幹淨手,將毛巾整整齊齊疊在桌邊。
“明天早上八點半,區民政局門口。宋懷遠,誰不來,誰斷子絕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