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家繡坊瀕臨倒閉時,是我一針一針替謝臨安撐起來的。
為了還債,祖宅被變賣,他一度要輕生,也是我一巴掌將他打醒的。
最難的時候,我連著繡了三天沒合眼。
那時他捧著我腫了的手,說此生絕不負我。
後來,他將繡坊做到全鎮一家獨大。
甚至當著整個錦繡鎮的麵,說他這輩子非我不娶。
繡坊開到了第三家時,他贖回了謝家祖宅。
那日,繡坊上下,人人臉上都笑開了花。
因為之前謝臨安放過話,贖回祖宅之日,就是娶我進門之時。
“采薇姐終於要成親了!”
“等了八年,總算苦盡甘來!”
阿娘眼裏有了淚花,我也羞紅了臉。
可他卻沒笑,隻將那房契亮出來。
“祖宅過戶還有一個月,繡坊近日也忙得很,有一堆事等著我。”
他皺眉看我,是在覺得我是在當眾逼婚的語氣。
“采薇,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分輕重緩急了?”
我正發愣間,江芙拿著一串珠花走過來。
她聲音嬌俏。
“臨安哥,說好的今天陪我上街的,前幾天咱們去的那家鋪子到了新貨呢!”
我垂下眼,努力忽略喉間的澀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輕重緩急。
輕的是我,緩的也是我。
於是,我拉住一臉氣憤的阿娘,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不嫁他了。”
......
阿娘氣的臉色發白,繡坊的學徒也為我抱不平。
“采薇姐都二十九了,東家再忙也得給個準話了。”
“就是,祖宅贖回是早晚的事,現在開始籌備不是正好?”
初桃在我旁邊嘀咕。
“三天兩頭去陪人上街,哪裏忙了,我看東家明明就是有了二心!”
她聲音小,可謝臨安還是聽見了。
他眉心未動分毫,隻是提高音量。
“繡坊請你們是來嚼舌根的?”
“剛才湊熱鬧的,每人罰一天工錢!”
此話一出,無人再出聲了。
隻有初桃咬緊了牙要衝上前。
“可采薇姐......”
我一把拉住她。
“算了,初桃,無所謂了。”
我拉著阿娘要走,卻聽謝臨安叫我的名字。
“徐采薇。”
他聲音淡漠。
“教唆眾人,管事不利,罰一個月工錢,下不為例。”
空氣一下像結了冰。
我卻有些恍惚。
因為他上一次叫我的全名,還是在很多年前。
那時謝家遭了算計,將全家都賠了進去,謝老太太病逝,還完債全家湊不出一輛銀錢。
樹倒猢猻散。
夥計走光的那晚,我拿著謝老太太留下的銀針,一巴掌打醒了買醉的謝臨安。
我說:“針還在,我也在,你怕什麼?”
那晚他抓著我的手腕,滿眼堅決。
“徐采薇,我會讓謝家重新站起來,我要讓你風風光光站在我身邊。”
後來,我一針一針繡,他一天一天跑。
繡坊真的活了。
他成了人人敬重的謝掌櫃,可提起我,還是那個謝家的老繡娘。
一片沉默中,江芙笑著開口。
“采薇姐,你也一起去吧,城裏新到的樣子可好看了!”
“正好你也學點新花樣,省的總是......”
她留了半句沒說完。
可誰都聽懂了,她在說我老舊。
她是一年前來的學徒,也是繡坊合作掌櫃的女兒,去城裏念了幾年書。
她一來,便嫌繡坊的花樣太久,針法太慢。
連繡坊那塊用了八年的招牌,都說該換成城裏時興的樣式。
回過神來,我剛要開口,謝臨安已經皺了眉。
“她去做什麼?西廂那麵百鳥朝鳳屏還差收尾,三日後周夫人要來看貨。”
江芙臉上有些可惜,可嘴角笑意更大。
“那就沒辦法嘍!”
她又轉了轉眼珠。
“可那屏風顏色太舊了,城裏早就不用那種配色了,不如我畫個新花樣,讓采薇姐照著改?”
謝臨安看了她一眼,竟真的點頭。
“你先畫,采薇手穩,照你的意思繡出來就是。”
我指尖一點點涼下來。
那屏風,從構圖到分線,我畫了一個星期。
謝臨安曾捧著圖紙,說“我的采薇是繡坊的活招牌。”
可江芙一句話,它就變成了舊東西。
他帶著江芙出了門,臨走前還回頭交代我。
“采薇,別耽誤正事。”
“婚期的時,等等再說”
像是自己也覺得有些敷衍,他又補了一句。
“你向來不在乎這些名分上的事,不會讓我因為這些瑣事分心,對不對?”
我想搖頭,想說我在乎,想說不對。
可看著眾人臉上憤憤的神色,我隻是點點頭。
“知道了。”
他眼裏浮現出滿意,轉身走了。
我胸腔裏堵著的那點東西,也徹底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