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遠,你妹訂婚宴的事你上點心,你哥忙不過來。"
周一早上爸爸發來一條語音,六十秒的,後麵還跟了一條補充。
"酒席菜單你跟酒店對一下,上次說的那個龍蝦鍋不要換,你妹喜歡。再看看伴手禮的包裝到了沒有,就放在車庫裏那幾箱。"
妹妹陸微霜要訂婚了。
對方是她大學同學,叫楚懷瑾,長得俊朗,家境比我們好。
爸爸從聽到這個消息起就進入了一種亢奮狀態,恨不得把整條街都鋪上紅地毯。
我給酒店打了電話,對方說菜單可以確認,但龍蝦鍋漲了價,一桌多三百。
把這個消息轉給爸爸,他秒回:"那就加唄,你妹一輩子就這一次,差這點錢?"
差不差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上個月爸爸讓我墊爺爺的生活費,三千塊,說月底還,到現在還沒影。
我沒有再提那三千塊的事。
提了也沒用。
這筆錢已經變成了空氣,隻有我記得它存在過。
周三下午請了半天假,去車庫清點伴手禮。
二十八箱,每箱十二份,裏麵是定製的喜餅和糖果。
妹妹的未婚夫楚懷瑾選的款式,包裝上印著他們倆的名字縮寫。
我蹲在車庫裏一箱一箱拆開檢查,有沒有壓壞的、印歪的、數量不對的。
清點到第十五箱時接到妹妹電話。
"二哥,伴手禮裏那個馬卡龍你別忘了試吃一下,懷瑾說如果口感不對要換供應商。"
"我不吃甜的。"
"你嘗一下又不是讓你吃飽,幫個忙這麼多事。"
我看著手裏那顆粉色的馬卡龍,咬了一口。
太甜了,甜到齁嗓子。
"可以,口感沒問題。"
"行。"妹妹掛了電話。
從接到電話到掛斷,總共四十七秒。
其中四十秒是她在說需求,七秒是我在執行。
周五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妹妹和楚懷瑾也來了。
楚懷瑾長了一張很俊秀的臉,說話溫和有禮,對誰都笑。
進門時他給每個人都帶了禮物,爸爸一塊名表,哥哥一瓶香水,妹妹一條項鏈。
"修遠哥,這個給你。"
他遞給我一個小紙袋,裏麵是一盒手工餅幹。
我接過來說謝謝。
他笑得很真誠:"聽微霜說你最近幫忙操持訂婚的事,辛苦了。"
爸爸在旁邊擺手:"他幫點忙應該的,一家人嘛。"
飯桌上,話題繞著訂婚宴轉了一整圈。
座位怎麼排,司儀請誰,接親路線走哪條。
爸爸像一個精密的總調度,每個環節都有安排。
"嘉樹你那天穿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好看。微霜你記得提前把頭發做一下。懷瑾那天早上去做造型,八點之前到。"
他挨個點名,挨個安排。
唯獨沒有提到我。
我端著碗坐在角落,像一個不在名單上的工作人員。
吃到一半,哥哥忽然說:"對了爸,修遠那天穿什麼?他總不能穿他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吧。"
爸爸想了想:"到時候再說吧,反正他又不上去。"
不上台。
哥哥是伴郎統籌,妹妹是新娘,媽媽致辭,爸爸敬酒。
我呢。
我是那個確認龍蝦鍋漲沒漲價的人,是那個蹲在車庫裏數伴手禮的人,是那個試吃馬卡龍的人。
但在那天的流程表上,沒有我的名字。
晚飯後收拾碗筷,楚懷瑾走過來幫忙。
"修遠哥,我幫你洗。"
爸爸立刻把他拉走:"懷瑾你坐著坐著,哪有讓你洗碗的,修遠自己來就行。"
楚懷瑾猶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衝他笑了笑,說沒事。
他被爸爸拉去客廳吃水果了。
熱水衝在碗上,蒸氣模糊了視線。
身後傳來妹妹的聲音,她在給楚懷瑾展示項鏈:"好看吧?限量的。"
楚懷瑾笑著說:"你喜歡就好。"
"當然喜歡,我老公買的。"
一家人又笑了。
我關了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幹。
走回房間,打開電腦。
滄浪出版社的人事已經回複了我的郵件。
"陸修遠先生您好,歡迎加入滄浪。入職時間可安排在本月28日,屆時請攜帶身份證、學曆證書原件等資料至行政部報到。已為您預留員工宿舍,鑰匙入職當天領取。請確認是否可按時到崗?"
本月28日。
下周三。
我看了看日曆。
妹妹的訂婚宴是下周六。
也就是說,如果我周三走,周六的訂婚宴我不會在場。
沒人幫忙盯龍蝦鍋上沒上齊。
沒人檢查伴手禮有沒有少。
沒人做那些沒有名字的事。
可那又怎麼樣呢?
我在不在,流程表上都沒有我。
我回複了郵件:"確認,28日到崗。"
然後打開訂票軟件。
27號下午兩點的航班。
單程。
付款的時候餘額差了一百二,我把上個月存的零錢轉了進去。
機票到手,電子登機牌安安靜靜地躺在手機裏。
像一把鑰匙。
像一張出生證明。
像我這輩子為自己做的第一個決定。
接下來三天,我照常上班、做飯、洗碗、回消息。
爸爸讓我周六訂婚宴前去酒店盯場,我說好。
哥哥讓我把那件西裝外套洗好熨好還給他,我說好。
妹妹讓我幫她取一下定製的配飾,我說好。
每一聲"好"都說得格外溫順。
沒有人覺得不對。
因為我的溫順是這個家的空氣,存在了二十八年,誰會去注意空氣呢。
27號中午。
全家都出了門。
爸爸去養生館做理療,哥哥陪他,妹妹和楚懷瑾去拍婚紗照。
家裏隻剩我一個人。
行李箱從衣櫃底部拖出來,比十年前那個大一號。
裝進去的東西也沒多多少。
幾件衣服,兩雙鞋,證件,存折,一本翻舊了的詩集,那封十年前的信。
還有昨晚那塊沒吃完的生日蛋糕。
奶油貓的另一隻耳朵也塌了,藍莓眼睛滑到了嘴邊,看起來像在哭。
我把它小心地放在行李箱最上麵。
出門前,我把房間收拾得很幹淨。
被子疊好,桌麵擦過,窗簾拉開。
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多看了一眼客廳牆上那排相框。
沒有我的二十八年。
然後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門。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等著。
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問:"去哪兒?"
"機場。"
車子發動,小區的門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
我沒有回頭。
到了機場,值機、托運、過安檢。
每一步都平靜得像去上班。
登機口在B23,屏幕上顯示準時起飛。
坐在候機大廳裏,手機震了一下。
是妹妹發來的消息:"二哥,配飾你取了嗎?"
我看了三秒,把手機關了機。
廣播響了。
"前往青嶼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拉好背包帶子,走向登機口。
檢票的時候工作人員衝我笑了一下:"祝您旅途愉快。"
我說了謝謝。
飛機開始滑行,速度越來越快。
機身抬起的一瞬間,耳膜脹了一下。
地麵遠了。
那個家遠了。
那些從不屬於我的全家福,那些永遠排在最後的位置,那碗碎麵條,那杯溫了三遍的水,那聲從未響起過的生日快樂。
全都遠了。
雲層從窗外湧過來,白茫茫一片。
我把額頭抵在舷窗上,涼涼的。
鄰座是個穿帽衫的男生,戴著耳機在看海洋紀錄片。
屏幕上是蔚藍的海麵,浪一層一層地卷上來。
我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後小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聽得見的一句: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