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掌姻緣簿五百年,手腕酸得都快抬不起來了。
三百年前招了個徒弟沈鶴知,讓他替我理紅線。
這小子確實能幹,上來就把匹配效率提了十倍,天庭年年給他發嘉獎令。
上個月他領回來個凡間升上來的散仙女朋友,叫白芷。
進門第一天就把我的姻緣簿鎖進了櫃子。
"師父,這些老古董該淘汰了。"
"現代人講究自由戀愛,誰還需要你拉紅線?"
第二天,她讓人把我的蒲團搬到偏殿。
"姻緣殿太大了,您一個人住浪費。"
"以後主殿給鶴知辦公用,您就負責掃掃地吧。"
沈鶴知站在旁邊,拍了拍我的肩。
"師父,時代變了。天庭也在推自主婚配係統。"
"您老歇歇也好,別太累了。"
第三天,玉帝召我上殿。
禦案上擺著一份裁撤令,說姻緣司並入新設的自主婚戀署。
沈鶴知任署長,白芷任副署長。
我呢,編製取消,保留個榮譽散職。
簽字的朱筆遞到我麵前。
我笑了笑,提筆就簽。
簽完那一瞬,密密麻麻的紅線從我指尖脫落。
明天就是七夕了。
我倒要看看沒有紅線你們咋自由戀愛。
......
“溫主事,簽完字就趕緊把庫房鑰匙和主事令牌交出來吧。”
白芷清脆的聲音在淩霄寶殿內回蕩。
她伸出戴著誇張美甲的手,掌心向上攤在我麵前。
“別耽誤了我們新部門的掛牌儀式。”
我放下朱筆。
手腕確實酸得厲害,五百年來日夜不停地牽紅線,骨頭縫裏都透著勞損的鈍痛。
我從袖中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連同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放在她的掌心。
令牌離手的那一刻。
滿殿仙官的腰間,突然齊刷刷地暗了下去。
那是他們各自的姻緣符。
五百年來,無論仙凡,隻要紅線在冊,這符便會泛著瑩潤的微光。
如今卻像死灰一般,再無半點生氣。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竊竊私語。
太白金星摸著胡子,神色有些慌張。
“玉帝,這......這姻緣符怎麼全滅了?”
玉帝皺起眉頭,目光掃向站在白芷身邊的沈鶴知。
“鶴知,這是怎麼回事?”
沈鶴知上前一步。
他穿著嶄新的署長官服,金線繡製的雲紋在殿內光芒下熠熠生輝。
“回稟陛下,這是係統切換的正常現象。”
他語氣從容,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舊的紅線機製已經被徹底廢棄。微臣正在做數據遷移。”
“等明日七夕,自主婚戀係統正式上線,各位仙僚的姻緣數據會自動同步到新後台。”
白芷立刻在一旁幫腔。
“就是啊,陛下。以前那種一根破紅線定終身的模式,太落後了。”
她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現在講究的是大數據匹配,自由選擇。誰還信那種封建迷信的東西?”
滿殿仙官麵麵相覷。
有人想要反駁,但看了看玉帝默許的神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畢竟沈鶴知這三百年來的政績擺在那裏。
他確實把姻緣司的辦事效率提升了十倍。
我身後的紅鸞終於忍不住了。
她是我一手帶大的仙童,此刻氣得眼眶通紅。
“你胡說!主事五百年兢兢業業,紅線乃是天道法則,怎麼就成了封建迷信?”
“沈鶴知,你當年差點魂飛魄散,是誰耗費百年修為救你的?”
“你現在居然聯合外人來架空主事!”
沈鶴知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還沒開口,白芷已經一步跨上前。
“啪”的一聲脆響。
紅鸞的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個巴掌。
“你算什麼東西?敢直呼署長的大名?”
白芷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冷笑著環視四周。
“現在是自主婚戀署的時代。你們姻緣司的那些舊規矩,早就該進垃圾桶了。”
紅鸞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還想往前衝,我伸手攔住了她。
我將紅鸞拉到身後,平靜地看著白芷。
“打狗還要看主人。白副署長剛上任,火氣未免太大了些。”
白芷嗤笑出聲。
“溫令儀,你還以為自己是主事呢?”
她揚了揚手裏的裁撤令。
“你現在連個正式編製都沒有,不過是個掛名的散職。我教訓一個不懂規矩的下屬,還要看你的臉色?”
玉帝在禦座上咳嗽了一聲。
“好了,大殿之上,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他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溫仙子,既然交接完了,你就先退下吧。偏殿已經為你收拾出來了。”
沈鶴知適時地露出一副尊師重道的模樣。
“師父,偏殿雖然偏僻了些,但勝在清靜。”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拍我的肩膀。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您掌管姻緣簿這麼多年,也該好好享享清福了。”
“以後主殿那邊的雜務,我會安排人去處理。您要是在偏殿覺得無聊,偶爾幫著掃掃地、打理一下院子也好。”
他把“掃地”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讓一個掌權五百年的主神去掃地,是天大的恩賜。
白芷挽住沈鶴知的胳膊,嬌滴滴地接話。
“鶴知說得對。時代在進步,那些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能有個地方收留就不錯了。”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滿殿仙官都能聽見。
“對了,溫前輩。你留在主殿的那些破蒲團、舊筆筒,我已經讓人當垃圾扔了。”
“新部門要有新氣象,那些沾著黴味的東西,實在不吉利。”
我看著她得意洋洋的臉。
手腕的酸痛感似乎減輕了一些。
我點點頭。
“扔了好。”
“舊的不去,新的怎麼來呢。”
我轉身拉住紅鸞的手。
“走吧,我們回偏殿。”
紅鸞咬著嘴唇,死死地瞪著沈鶴知和白芷。
滿殿仙官自覺地讓出一條路。
沒有一個人出聲挽留。
我走出淩霄寶殿的門檻,感受著指尖徹底消失的紅線重量。
卸下五百年的擔子,其實挺輕鬆的。
希望他們明天,也能笑得這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