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雪封路那晚,援外醫療隊提前回國。
我剛走出到達口,就看見丈夫舉著接機牌站在人群裏。
牌子上寫著:歡迎我的英雄回家。
我在戰地醫院待了十八個月。
臨行前,他說等我回來,一定補辦婚禮。
我拖著箱子加快腳步。
下一秒,跟在我身後的實習醫生許沁薇跑過去,被他一把抱住。
閃光燈驟然亮起。
記者問他:“等女朋友回來,是什麼心情?”
他替許沁薇拂去發間的雪。
“平安就好,別的都不重要。”
我停在三步之外。
許沁薇隻去了兩周,負責拍攝宣傳素材。
而我的丈夫,是這次公益項目的負責人。
他明明知道,我回來前剛在醫院縫了七針。
鏡頭轉向我時,他不動聲色地鬆開許沁薇,介紹道:
“這是我們隊裏的骨幹,辛苦了。”
說完,他把許沁薇的行李箱遞給我。
“你順手拿一下,我送她上車。”
我的右手還吊在胸前。
他看見了,卻隻是壓低聲音:
“記者都在,別這時候鬧情緒。”
我沒有接。
車開走後,他發來酒店地址,讓我自己打車過去。
我退掉了酒店,買了回父母家的機票。
然後給那張接機照點了個讚。
祝福是真的。
不等他了,也是真的。
......
“遊知雪,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分不清場合了。”
聽筒裏,祁宴安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傳來。
我坐在機場的候機室裏。
玻璃窗外的暴雪還在下,停機坪上的探照燈被雪片割得支離破碎。
“我怎麼了?”我看著倒影裏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
“沁薇的行李那麼重,你幫她提一下能怎樣?”
祁宴安的語氣裏帶著濃重的責備。
“記者都在拍,你非要冷著臉把她一個人晾在寒風裏?你知不知道這樣顯得你很沒有前輩的風度。”
他的話就像這外麵的暴雪。
一陣一陣地往我骨縫裏鑽。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當著所有媒體的麵,把許沁薇抱在懷裏。
而把那個重達二十多公斤的設備箱,推給了剛剛從戰地回來、右手還纏著繃帶的我。
“祁宴安。”我叫他的名字。
“有話就說,沁薇剛才凍感冒了,我正帶她去拿藥。”
他有些不耐煩。
“我的右手在薩爾堡的防空洞裏,被落石砸斷了。”
我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縫了七針,醫生說如果再晚半小時,可能就保不住了。”
電話那頭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他漫不經心的歎息。
“我知道你辛苦了。”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理智且冷硬。
“但沁薇才二十二歲,第一次去戰區那種地方,心理陰影很重。你作為醫療隊的老人,又是我的妻子,就不能多包容一下嗎?”
包容。
這兩個字讓我覺得無比荒謬。
我去了戰地十八個月。
每天在炮火聲中搶救傷員,睡在隨時會漏雨的帳篷裏。
許沁薇去了多久?
兩周。
打著拍攝公益宣傳片的旗號,住在重兵把守的安全區酒店。
每天發在朋友圈裏的,都是精致的戰損風自拍。
“你的包容,就是連我受傷了都看不見?”我問。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無理取鬧是吧?”
祁宴安徹底失去了耐心。
“我是項目負責人,我要端平一碗水。如果我對你噓寒問暖,別人會說我徇私偏袒。我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避嫌。”
避嫌。
這是他結婚三年來,最喜歡掛在嘴邊的詞。
因為我們在同一家醫療基金會。
所以我的升職名額,被他以“避嫌”為由,給了另一個資曆不如我的同事。
所以我的生日宴會,他以“避嫌”為由缺席,轉頭去參加了下屬的慶功宴。
今天接機。
他卻不打算跟許沁薇避嫌了。
“隨便你怎麼想吧。”
我不想再爭辯,伸手準備掛斷電話。
“你今晚最好別回公寓了。”
祁宴安突然開口。
我動作停住。
“沁薇今天受了驚嚇,一個人不敢住。我把她安頓在家裏了,你在酒店住一晚,明天直接來基金會交述職報告。”
他甚至沒有問我一句同不同意。
就把我們的婚房,讓給了一個女實習生。
“好。”
我回答得很幹脆。
祁宴安似乎對我這麼順從有些意外。
“這就對了。明天上午十點開表彰會,你準時到。”
電話掛斷。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蒼白疲憊的臉。
右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十八個月前,在薩爾堡的防空洞裏。
迫擊炮落在頭頂的時候,我撥了三次祁宴安的電話。
全部被拒接。
最後是靳聞洲徒手搬開那些碎石,把我從廢墟裏拖了出來。
當時他的雙手全都是血。
後來我才知道,祁宴安沒接電話的原因。
是因為許沁薇在那天晚上說自己發低燒,害怕一個人待在房間。
祁宴安在她的床邊,守了整整一夜。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是靳聞洲發來的。
“手腕還疼嗎?藥按時換了沒有。”
我用左手緩慢地打字。
“疼。換了。”
過了幾秒,他又發來一條。
“我在機場外麵的南二停車場,黑色越野。雪大,送你回家。”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突然就酸了。
靳聞洲是比我早一周回國的外科專家。
我沒有回複他。
隻是拖著我那個破舊的行李箱,朝著南二停車場走去。
車門拉開的時候,一股暖風撲麵而來。
靳聞洲穿著黑色的大衣,坐在駕駛位上看著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眉頭皺得很緊。
“祁宴安人呢?”
“帶他要保護的人看病去了。”
靳聞洲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多問,隻是下車幫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去哪?”他重新上車,發動引擎。
“幫我在基金會附近找個酒店吧。”
“有家不回?”
“那裏不是家了。”我看著窗外的雪,“明天交完述職報告,我就辭職。”
靳聞洲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想通了?”
“嗯。”
“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陪我去拿點東西。”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順便,替我找個好點的離婚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