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時,東宮前殿正在商議婚期。
蘇太傅坐在上首,蘇清晚將藥庫賬冊和我的身契一並放在案上。
“藥庫虧空數額不小。”
“林禾無親無故,便是發去慎刑司,也賠不回那些藥材。”
“北鎮撫司的藥獄正缺試藥人,不如將她送去抵債,也免得蘇家接手東宮內務後被人議論。”
藥獄裏關的都是重犯。
所謂試藥人,不過是活著進去,爛著出來。
蕭景珩翻了兩頁賬冊。
他知道藥庫一直由我看管,也知道老參、靈芝有不少用在了他身上。
可蘇家即將與東宮聯姻。
若他當眾駁回,便等於承認蘇清晚清查有誤。
“送去多久?”
“虧空抵清為止。”
蘇清晚答得溫和。
蕭景珩沉默片刻,拿起金印。
“她體質特殊,確實適合藥獄。”
“等婚事辦完,孤再將她調回來。”
金印落下。
朱砂印蓋在我的名字旁邊。
不是蘇清晚逼他,也不是旁人替他決定。
在蘇家的顏麵和我的命之間,他親手選了前者。
我端著紫金匣走進大殿,跪在金磚上。
龜息丸的藥力已經發作。
每走一步,心跳便慢一分。
蕭景珩看見我,眉心緊皺。
“誰讓你出來的?”
我將匣子放到他腳邊。
“南珠、金釵、玉佩,共十七件。”
“上麵都有東宮印記,奴婢無法帶走,今日全部歸還。”
蕭景珩聽出了不對。
“什麼叫無法帶走?”
“你去藥獄隻是暫住,等孤大婚後——”
“太子殿下。”
我第一次打斷他。
“奴婢本姓林,名禾,家中行一。”
“從來不是什麼阿九。”
滿殿寂靜。
蕭景珩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四年前,他隻因我眉眼像蘇清晚,便替我改了名字。
四年裏,他吃著我試出的藥,睡著我調出的香,卻從未問過我原本是誰。
“林禾?”
他像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
“那阿九是誰?”
“是殿下想要的人。”
我抬頭看著他。
“可惜她從來沒有活過。”
胸口的寒毒驟然翻湧。
我嗆出一口血,身體重重倒在地上。
蕭景珩起初以為我又在鬧脾氣。
直到陳太醫跪下,連摸三次脈,額頭抵住金磚。
“殿下,林姑娘心脈已絕。”
蕭景珩一把將我抱起。
我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層層疊疊的舊疤。
三十六道。
每一道,都是替他試藥留下的。
他握著我的手,像是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她昨夜還能走。”
“她還同孤討過賞。”
“她最惜命,怎麼可能會死?”
蘇清晚怕藥庫之事牽連蘇家,當即命人封口。
“一個藥奴暴斃,不宜驚動宮中。”
“她的身契已轉去藥獄,便按藥奴規矩,裝薄棺送往城外。”
蕭景珩沒有說話。
他抱著我坐了很久,最終卻仍舊沒有當眾反駁未來的太子妃。
午時,一口薄皮棺材從東宮側門抬出。
棺中狹窄漆黑,我聽著車輪碾過積雪,在心裏默數宮門的距離。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隻要出了那道門,我便能回西市,點起娘留下的胡麻餅爐。
棺木即將越過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車夫被人喝停。
下一刻,一隻帶血的手重重按在棺蓋上。
蕭景珩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慢著。”
“開棺。”
“孤要親自驗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