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東宮裏最惜命,也最貪財的試藥婢女。
太子蕭景珩第一次召我入寢殿,
指著一碗湯說裏麵摻了鶴頂紅,喝下便賞百金。
我低頭聞了聞,分明是碗甜得發膩的甘草水。
於是我閉眼喝淨,隻怯生生地討了十兩銀子。
百金隻能賺一回。
一個肯替他去死,又不圖他錢的傻子,卻能在東宮安穩賺上許多年。
果然,他以為我愛他入骨,當夜便賜了我滿匣東珠。
後來,他心疾發作時讓我試藥,我提前服好解藥,再把賞賜一點點送出宮。
第一次試藥的錢,買回西市舊鋪的一扇門。
金步搖熔成金餅,贖回鋪子後院。
那匣東珠,則換成了兩畝種芝麻的薄田。
蕭景珩總說,我是這世上唯一肯為他去死的傻子。
他不知道,那間舊鋪曾屬於我娘。
我被賣進宮那日,她將最後一隻熱騰騰的胡麻餅塞進我懷裏,
說若有一日能出去,便回家守著爐火過日子。
四年後,那個據說已經死去的白月光回來了。
除夕大雪,蘇清晚要我去雪中佛堂替她祈福。
蕭景珩答應了。
我隔著風雪,看了一眼腰間藏著的護心丹。
三十六次試藥,已經替我買回鋪子、田地和自由。
如今隻差最後一碗藥,和一口能送出東宮的薄棺。
他以為我還在等一碗紅糖薑湯。
其實從明日起,世上再也不會有那個愛他如命的阿九。
隻會多一個守著胡麻餅爐、名叫林禾的自由人。
......
除夕夜,蘇清晚說自己回宮後夜夜夢魘。
太醫替她批命,說是東宮養了與她容貌相似之人,衝撞了她的福澤。
她沒有罰我,隻紅著眼睛懇求蕭景珩:
“臣女不忍傷人,不如請這位姐姐去雪中佛堂守兩個時辰,為東宮祈福。”
蕭景珩正在替她係白狐大氅。
聞言,他隻朝階下看了一眼。
“阿九身子耐寒,跪兩個時辰不妨事。”
他說得平靜。
這四年,我試過三十六回藥,吐血、昏迷都是常事。
在他眼裏,我大概真比旁人多長了一條命。
我俯身叩首。
“奴婢遵旨。”
雪很快浸透了單薄的宮衣。
膝蓋凍得發木時,大太監李福踩著積雪走來。
“阿九姑娘,蘇小姐要替殿下調安神香,你把苦杏香方交出來吧。”
那張方子,是三年前蕭景珩心疾加重時,我拿自己試了七味烈藥才定下的。
我每多試一味,他便多賞一件東西。
第一味藥換來的銀子,買回西市舊鋪的門麵。
第四味換來的玉鐲,贖回鋪子後院。
第七味試完,他賞了我一匣東珠。
那些東珠早已托陳太醫送出宮,換成兩畝種芝麻的薄田。
他以為我替他熬出一張救命方。
其實我也借他的命,慢慢買回了自己的家。
我從懷中取出方子,交給李福。
廊下,蘇清晚坐在原本屬於我的軟榻上,將方子仔細看了一遍。
“這字跡倒像我四年前留下的舊手劄。”
蕭景珩接過方子,隻掃了一眼。
“她不通文墨,應當是照著你的殘方謄寫的。”
蘇清晚輕輕歎氣。
“姐姐替我保管多年,也算有心。”
幾名宮人低頭竊笑。
“原來救殿下的方子,也是從蘇小姐那裏偷來的。”
“殿下喚她阿九,不就是因為蘇小姐在家中行九麼?”
我垂下眼睛,沒有分辯。
四年前,蕭景珩問我叫什麼。
我說林禾,家中行一。
他卻望著我的臉出了神,過了許久才道:
“清晚行九,往後你便叫阿九。”
我那時剛入東宮,隻想著活命,便乖乖答應了。
從此再沒人問過我的真名。
蕭景珩聽見笑聲,也未製止,隻吩咐李福:
“跪足兩個時辰,送碗薑湯過去。”
說完,他便陪蘇清晚進了藥房。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假意心軟。
在他看來,跪一場雪,不過是我做慣了的小事。
兩個時辰後,我撐著石階站起身。
宮女春桃已經提著燈籠等在旁邊。
“蘇小姐說,既然香方已經歸還,藥房的脈案和鑰匙也該一並交接。”
藥房燈火通明。
蘇清晚坐在案後,正用朱筆修改香方。
她劃去一錢半炒苦杏仁,換成了半錢甜杏仁。
我看著那行紅字,沒有提醒。
蕭景珩的心疾是娘胎裏帶出的寒症。
甜杏壓不住逆亂的心脈。
不出三日,他便會知道,這方子究竟是誰的。
蘇清晚合上賬冊,指了指藥櫃。
“這幾年少了三支老參、兩盒靈芝,還有十幾味名貴藥材,姐姐可有解釋?”
我當然有。
老參換成了鋪子的瓦,靈芝換成了新的石磨。
餘下的藥材,則變成了我出宮後頭半年的本錢。
可賬冊做得幹淨,她查不到。
我解下鑰匙,雙手奉上。
“奴婢愚鈍,請蘇小姐重新清點。”
鑰匙交出去時,我心中最後一筆賬也平了。
值錢的東西早已運出宮。
這間藥房剩下的,不過是空架子。
蘇清晚卻沒有接鑰匙。
她端起案上新煎的藥,溫柔地推到我麵前。
“姐姐替殿下試了四年藥。”
“這最後一碗,也勞姐姐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