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假期，我和兒子去爬山。

剛爬到山頂，一位中年婦女抱著個小女孩，過來求我們借點水。

「我們的水在半山腰的時候掉了，也沒想到天氣會熱成這樣......我女兒都撐不住暈過去了，求你們借點水給我，救救她吧！」

兒子立刻從我包裏翻出礦泉水，想喂給她。

卻被我甩手打翻，「你敢借給她，就別認我這個媽！」

兒子傻眼了。

「媽！您沒看到這小朋友都快撐不住了嗎！您還是個醫生，碰到病重的弱勢群眾，怎麼忍心不管不顧？」

我態度堅決。

「反正，你敢借給她，回去我就和你斷親！」

1

那婦女看了看地上被打翻的水，又抬頭去望我陰沉的臉色，心底微微發怵。

「這位女士，我知道，你們大老遠的把水從山上背上來，肯定也很辛苦......我不白要你們的！我花錢買行嗎？」

她說著，飛快從自己包裏翻出幾張百元紙幣，遞給我。

「不用不用！一瓶水而已，哪裏值這麼多錢？」

兒子趕忙推拒，又轉過頭來哄我，「媽，我知道，您肯定是因為最近天氣太熱了，才這麼心浮氣躁。」

「可你看人家小女孩都虛弱成什麼樣了？您現在不管不顧，回去後冷靜下來肯定也會後悔的！」

說著，又伸手去拿我包裏的另一瓶水。

這次，我沒再阻止他，隻是淡淡道。

「你非要借，我不攔你。」

「不過借完以後，我們就斷絕母子關係！」

眼前抱著孩子的女人更加無措，抱著孩子紅了眼圈，一副無助的想哭的表情。

周遭不少爬山的遊客都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議論紛紛。

「不就是借口水嗎？又不是什麼稀缺的東西......」

「而且，人家都願意花上百倍的錢來買了，這女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看，她不會就是故意的，想把價格抬高，訛人家一筆吧！」

兒子也微黑了臉，緊緊攥住手裏的水，「媽！您別鬧了行嗎？這可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

「從小您就教導我，要當個善良的人，救死扶傷......我一直都把您當成榜樣。」

「可現在，能救活一條人命的機會就擺在眼前，您為什麼就是不肯讓我救？」

「我沒說不讓。」

我撇了撇嘴，看白癡似的看他一眼，「你想借就借，借了以後，別再喊我媽就行。」

頓了頓，我又嘲諷，「喔對，既然你這麼喜歡幫她......那幹脆就認她當你媽，跟著她回家去好了。」

兒子瞬間臉都綠了。

那婦女的臉上也充滿了窘迫。

她愧疚地看了兒子一眼，終歸沒敢再糾纏，「算了......小弟弟，謝謝你願意幫我說話。」

「我還是去別的地方再想想辦法吧。」

她想再去求其他人，可這裏是山頂，大多數遊客上山時，都已經把水喝光了，根本拿不出空餘的。

兒子咬了咬牙，堅持把那瓶水遞給婦人。

「您不用走！救人本來就是應該的！」

「她不肯給你，我給！」

婦人急不可耐地擰開，給懷裏的小女孩喂了一口。

小女孩通紅的臉色總算有所緩解。

我的心卻沉入穀底。

「斷親的具體事宜，我會讓律師和你談。」

2

在場的遊客們都驚了。

就因為一口水，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要......

這種事，說出去都沒人信。

卻在他們麵前真實發生了。

兒子見我滿臉堅決，滿是不敢相信，又有些無措。

「媽！不是您教我的嗎？不論如何，都要把人命放在第一位......以前您見到有人受傷，總會第一個衝上去救治！」

「當年就是因為，您在地震中衝在最前麵，率先救出了被壓在巨石下的爸爸，你們才會結婚，才有了我。」

「這些年，爸爸總和我說起當年你們的故事......我一直都很崇拜您，可您現在，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周圍遊客們聽著，都對我有了些改觀。

「能在地震中義無反顧衝在最前麵，的確很值得讓人欽佩了。」

「我看你也不像那種一點愛心都沒有的人，是不是這年頭訛詐太多了？所以小心謹慎了些？」

「不過現在水也喂了，人家明顯也沒那意思......沒必要擔心過度。」

「是啊，這小男孩一片好心，能教成這樣可不容易！以後可別再輕易說什麼斷不斷親的了，孩子還小，會當真的。」

「您要是缺水，我這裏還有兩瓶，沒開過的，給你們就是了。」

遊客們臉上一派和樂。

兒子表情也緩和了幾分，親昵地來挽我的胳膊。

「媽，您就別計較了，反正水她們都喝過了......」

「您要是還渴，我現在跑下山去給您買新的，行嗎？」

我嫌惡地甩開他的手。

「我為什麼不能計較？你拿著我的水去慷他人之慨，現在還反過來指摘我，誰給你的臉！」

「我剛才說的很清楚了，你給了水，就別認我這個媽。」

「現在水她已經喝了，以後，你就別再說是我兒子。」

遊客們再次傻眼，看著我的目光充滿了不可置信。

剛才主動遞水的大叔忍不住走出來，「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就兩口水的事，至於鬧成這樣嗎？」

一對年紀和我相仿的夫婦也走上前。

「就是啊！現在大家也願意幫她把水賠給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有你這麼當醫生的嗎？一點救死扶傷的精神都沒有！」

此時還抱著女兒的中年婦女徹底慌了，趕緊把那瓶水重新擰緊，遞給兒子。

「這水我不要了，還給你們吧......」

「我帶女兒重新下山去買就是了！」

「要是真因為我害得你們母子倆反目成仇，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剛才那位大叔走上前，把自己手裏的水遞給她。

「您來喝我的，我這都是新的，沒開過......

「我看那女人就是個神經病，您別管她！」

眾人責怪的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好像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兒子滿臉窘迫，一副待不下去的樣子，推搡著我往山下走。

「您高興了吧？水也不用您借了！」

「這山我是爬不下去了，趕緊走吧！」

我卻無動於衷，反手把他推到一邊。

「我是要走，但是跟你沒關係！」

「水已經借出去了，你就不再是我兒子！」

3

兒子怒目圓睜，氣紅了臉。

「媽，您到底還想怎麼樣啊？」

「現在水也不用借了，也沒人和您計較什麼，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還不行嗎？」

遊客們都是一副忍無可忍的模樣。

「就借了口水的事，連兒子都不要了？這女人是不是失心瘋啊？」

「我看，是在外麵沒地方耍威風，所以故意折騰自己兒子來了！」

「這樣的女人能有什麼好心？我看，當初地震救你爸的事，也是她故意作秀吧？」

一開始遞水的那位大叔啐了一口，滿是憐憫地看著兒子。

「我看，她也不是真的生氣。」

「單純就是想找個借口，把你甩開而已！」

周遭眾人都十分認同。

兒子臉上也浮現出幾分懷疑。

「當年地震以後，爸爸身體傷了根本，早早去世......所以，您也不想再帶著我了......」

我無心和他爭辯，「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不需要一個連我話都不聽、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

兒子紅了眼眶，眼底滿是受傷。

「我隻是想救人，這也有錯嗎？」

「我是您養大的，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很聽您的話......現在就因為這一瓶水，您就不想要我了？」

「還是，其實和借水根本沒關係，隻是您不想再帶著我這個累贅了？」

說到最後，兒子不住哽咽，渾身都在顫抖。

遊客們都是滿臉同情。

我無動於衷，甚至有些好笑。

「我倒還想問問你，為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有尊重過我這個母親的意願......」

「反而一直偏袒這個女人？」

「該不會，她才是你親媽吧？」

話落，不等兒子反應，那熱心大叔先忍不住了，猛地一推，把我摜倒在地。

「這種話，是能當著孩子的麵胡說的嗎！」

我摔的眼冒金星，卻仍在笑，「我又沒說你，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還是說......你就是他親爸？他是你們這對奸夫淫婦一起生的？」

「胡言亂語！」

大叔氣得又狠踹了我一腳。

其他遊客們也忍不住衝上來，幫著教訓我。

「人家一片好心，還被你這麼造謠！你這種人，一點素質都沒有，也配當醫生？」

那對夫妻看熱鬧不嫌事大，把附近的其他遊客都招攬了過來。

「嘖嘖，大家都來瞧瞧......就因為一口水，這女人非要跟自己兒子斷親！」

「還汙蔑人家是奸夫淫婦，說兒子是他們生的！這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喪良心的母親？」

圍觀的遊客比剛才多了兩三倍，也有人認出了我。

「這個女人我記得，是市中心醫院的副主任吧？因為當年地震勇於救人的事，還火過一段時間。」

「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私下這麼顛！」

「控製欲這麼強，平時在家裏也沒少打壓自己兒子吧？」

「真是可憐了這孩子，要在這麼個瘋女人手底下討生活......」

兒子神情愈發委屈，卻還是主動過來拉我。

「媽，剛剛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不聽您的話。」

「這麼多年，您都含辛茹苦地照顧我，我相信您不會不要我的。」

「咱們別鬧了，回家吧，好不好？」

我打開手機，翻出律師發的斷親協議，轉發給他。

「你把斷親書簽了，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