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房花燭夜,紅燭還沒燒到一半,夫君就告訴我,他心裏住著別人。
李姨娘站在門外,衝我笑:"姐姐別怪我,是他先喜歡我的。"
我掀了喜帕,看著滿屋子的紅綢,沒哭沒鬧。
我說:"行,咱們三個坐下,把醜話說在前頭。"
三年後,那個說此生和我不可能的男人,紅著眼站在我院門口。
我端著茶,吹了吹熱氣:"和離吧。"
1
吹吹打打一整天,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蓋頭底下悶得慌,我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恭賀聲,手心全是汗。
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很沉,一步一步走過來,在我麵前停住。
我等著他掀蓋頭。
等了好一會兒,他沒動。
我聽見他倒了杯茶,坐到了桌邊。
"沈昭。"
他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的,叫的是我全名。
"有些話,我覺得今天就該跟你說清楚。"
我在蓋頭底下皺了皺眉。
"這樁婚事,是我母親做的主,我並不情願。"
他頓了頓,茶杯擱在桌麵上,磕出一聲輕響。
"我心裏有人了。"
我的手指捏緊了膝蓋上的喜服。
"府上的李姨娘,叫李漫。她跟了我三年,我和她有感情。"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在談公事一樣。
"我知道你是明媒正娶進來的,身份上你是主母,這我認。但我和你之間,不可能有別的了。"
房間裏安靜了幾息。
"還有一件事。"他繼續說,"李漫性子軟,膽子小。你進門之後,別仗著正妻的身份為難她。她受了委屈,我不會坐視不理。"
他說完了。
全說完了。
我在蓋頭底下,深吸了一口氣。
喜帕被我一把扯了下來。
顧恒坐在桌邊,手邊放著茶杯,正看著我。
他長得確實不錯,劍眉星目,輪廓分明。
可這張臉,這會兒看著我的表情,帶著一股子警惕,跟防賊似的。
我把喜帕扔在床上,站起來。
"你說完了?"
他點頭。
"那我也說兩句。"
我走到桌子對麵,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顧恒,你什麼意思,我聽明白了。但你這麼做,你爹媽知道嗎?"
他眉頭動了一下。
"我給你兩條路選。"
我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咱倆現在一起出去,找你爹媽,把你剛才說的話當著他們的麵再說一遍。你心悅李姨娘,要我當活牌坊,行,讓老爺夫人也聽聽你的心裏話。"
他的臉色變了。
我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去把李姨娘叫過來,咱們三個人坐下,把話攤開了說,把規矩定好。醜話說前頭,免得日後扯皮。"
"你想幹什麼?"他站起來。
"你擔心我欺負你的李姨娘,我還擔心她恃寵而驕來拿捏我呢。"
我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
"怎麼,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有顧慮?顧恒,我沈昭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嫁進你們顧家,我是正室,我有正室的體麵。你不想碰我,行,你倒貼我都不稀罕。但你別讓人踩到我頭上來。"
他死死盯著我,下頜崩出一條線。
"選吧。"我說,"去找你爹媽,還是叫秦姨娘過來?"
他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我等著。
外麵的鞭炮聲還在響,新房裏紅燭跳了兩跳。
"我去叫秦漫過來。"他轉身往外走。
我在他身後說了句:"順便讓人把這桌上的合巹酒撤了,用不上。"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出去了。
2
李漫來得很快。
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衣裙,頭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人長得確實不錯,柳葉眉,鵝蛋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進門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頭。
顧恒跟在她後麵進來,走到她身邊站著,擋了我半個視線。
"坐。"我指了指桌邊的椅子。
李漫沒動,拿眼去看顧恒。
顧恒搬了把椅子給她。
李漫這才坐下,坐了半個椅子邊,一副隨時要站起來的架勢。
我看著她。
"李姨娘,你別緊張,我今天不是找你麻煩的。"
"妾身......妾身不敢。"她聲音細細的,手絞著衣角。
顧恒皺眉:"昭昭,有話你跟我說,別嚇她。"
"我嚇她了?"我看著他,"我就說了一句話,你就覺得我在嚇她?"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收回視線,看著桌麵。
"行,那我直說了。"
我拿過桌上的筆墨,鋪了張紅紙。
"今天這局麵,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既然攤開了,咱們就把規矩定清楚,白紙黑字寫下來,誰也別耍賴。"
李漫的眼裏閃過一點驚訝,又迅速低下了頭。
顧恒看著那張紅紙:"你要做什麼?"
"立約。"
我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第一條"。
"李姨娘永遠不許踏進我的正院,一步都不行。她進來了,責任在她,我怎麼處置都合規矩。"
我抬頭看了李漫一眼。
"同樣,我也不會踏進你的院子。我進你的地盤,任你處置。"
李漫咬著嘴唇,輕聲說:"姐姐......"
"別叫我姐姐。"我打斷她,"你叫我夫人,或者沈氏,都行。"
她閉了嘴。
顧衍之臉色很不好看,但他忍著沒說話。
我繼續寫。
"第二條。"
筆尖在紙上劃過去。
"顧衍之,今天你不肯跟我洞房,行,以後這輩子都不用來了。"
我擱下筆,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他問。
"字麵意思。你今天拒絕的,不是一晚上,是一輩子。往後你要是反悔了,想來我院子,對不起,門關了,進不來了。"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節收緊。
"你想清楚了?"他反問。
"我想得很清楚。該想清楚的人是你。"
他嘴角扯了一下,沒接話。
我接著寫第三條。
"公婆問起子嗣的事,你自己負責解釋。我不替你圓謊,也不替你受過。如果我因為這件事挨了罵、受了罰,受了任何損失,你賠。"
我寫完,放下筆,把紅紙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麵前。
"三條規矩,清清楚楚。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顧衍之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兩遍。
房間裏靜了好一會兒。
秦漫小聲開口:"公子,這......"
"你覺得不公平?"我看向她。
她搖頭,又點頭,說不出整話來。
"哪條不公平你說出來。"我語氣平平的,"我可以改。"
她張了張嘴,最後沒說什麼,低下頭去。
我重新看向顧衍之。
"簽不簽?"
他放下紙,盯著我:"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嫁進來的第一天就退了一步。我的夫君在洞房花燭夜讓我別和他的姨娘爭。顧衍之,我還能退到哪裏去?退到棺材裏去?"
他的表情僵了。
我站起來,指著那張紅紙。
"你要是不簽,那就走第一條路。咱倆現在去正廳,把老爺夫人叫起來。你把今晚說的話,當著他們的麵兒再說一遍。讓全府的人都聽聽,顧家的嫡長子,在新婚之夜替自己的妾室立規矩。"
"你!"
"我什麼?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選了不要我,那就老老實實簽個字,把界限畫清楚。你想讓你的秦姨娘過好日子,我不攔你。但你別拿我的體麵去給她鋪路。"
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我一個字都沒猶豫。
我爹在我出嫁前跟我說過:昭寧,顧家高門大戶,往後受了委屈就回來,爹給你撐腰。
我娘拉著我的手說:別怕。
我不怕。
我沈家也不是什麼小門小戶。我爹做了二十年的生意,雖然不是官宦人家,可家底殷實,嫁妝給了整整八十八抬。我不是非嫁進顧家不可,是顧家的老夫人相中了我,親自上門提的親。
顧衍之不情願,他母親做主也要把我娶進來。
所以他看不上我,不是我不夠好,是他心裏有人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
他拿起筆。
筆尖懸了一會兒,落在了紙上。
簽完名,他把筆一摔。
"沈昭寧,你會後悔的。"
"後不後悔,以後再說。"我把那張字據吹了吹墨,折好收進袖子裏。
我又看向秦漫。
"秦姨娘,你也簽一個。"
她慌了,看顧衍之。
顧衍之攥著拳頭,咬牙:"簽。"
秦漫顫著手接過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回字據,確認無誤。
"就這樣吧。"我端起桌上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秦姨娘,你可以把你的公子帶走了。我這正院今晚清淨,我想早點歇著。"
秦漫站起來,往門口退了兩步。
她走到門邊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了一下。
她說:"姐......夫人放心,你放棄的,是這世上最好的男人。"
我沒接話。
喜燭燃了大半截。
紅綢在夜風裏晃了晃。
我把門關上,插了門閂。
拆了頭上那些沉甸甸的釵環首飾,洗了臉,換了便衣,躺到了那張空蕩蕩的大紅喜被上。
窗外能聽見遠處隱隱的笑聲。
那是他們院子的方向。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
一夜好睡。
3
日子過得飛快。
第二天一早請安,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麵的秦漫,什麼都沒問。
公公坐在上首喝茶,隻說了句:"好好過日子。"
散了。
頭三天是新婦規矩最多的時候。敬茶、拜祖、認親戚,一樣不落。
顧衍之全程冷著臉站在我旁邊,該行的禮行了,該走的過場走了,一對外人就端出來正常夫妻的模樣。
但回到後院,他頭也不回地走向西跨院。
那是秦漫的地方。
第四天起,規矩走完了,我也不用跟他綁在一起了。
我開始理自己的院子。
正院不算大,前後兩進,帶一個小花園。我陪嫁帶來的丫鬟有兩個,一個叫青禾,一個叫春桃。另外還有顧家配的兩個婆子和一個粗使的小丫頭。
我把院門口種的月季全拔了,讓人翻了地,種了菜。
青禾蹲在地上刨土,嘀咕了一聲:"姑娘,這可是正院......種菜好看嗎?"
"好看不好看不重要,能吃就行。"
春桃在邊上遞種子:"姑娘,那秦姨娘今天又讓人送了一盤桂花糕過來,說是自己做的。"
"退回去。"
"不看看?"
"不看。第一條規矩寫得明白,她的東西也別往我院裏送。"
春桃撇了撇嘴,端著盤子出去了。
沒一刻鐘回來了。
"姑娘,送回去了。秦姨娘那邊的丫鬟問我們是不是不給麵子。"
"她問就問唄,你答了嗎?"
"我說規矩是規矩,夫人說不收就不收。"
"嗯。"
"那丫鬟臉色可不好看。"
"那是她的臉,跟我有什麼關係。"
半個月下來,這樣的事發生了四五次。
有送糕點的,有送繡帕的,有一回居然讓人送了一盒胭脂過來,說姐姐成親那天沒化好妝,這盒胭脂顏色正,姐姐試試。
青禾氣得臉都紅了:"她什麼意思啊!說您妝沒化好?她一個姨娘說正室的妝沒化好?"
我翻著手裏的賬本沒抬頭:"退回去。以後她送什麼來都直接退,不用再跟我報。"
日子真正安靜下來是在一個月之後。
秦漫終於不送東西了。
不是她消停了,是因為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給婆婆請安。
到了正廳,秦漫已經在了。
她站在婆婆身邊,手裏端著一碗湯,正低頭小聲說著什麼。
婆婆臉上帶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走進去行禮:"母親好。"
婆婆的笑意收了收,看我一眼,示意我坐。
秦漫退到一邊,衝我微微福了一下身。
"母親,這是兒媳今早做的茯苓糕,您嘗嘗。"我把食盒打開,放在桌上。
婆婆看了一眼,沒伸手。
"昭寧啊,嫁進來有段日子了。"
"是,轉眼一個多月了。"
"衍之......平日裏回正院多嗎?"
來了。
我臉上笑意不變。
"母親放心,夫君公務繁忙,回來得少些,但他待我很好。"
婆婆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
"那就好。"
秦漫低著頭站在旁邊,沒說話。
請完安出來,我走在前麵,秦漫走在後麵。
到了岔路口,她忽然叫住我。
"夫人。"
我停下來,回頭。
"夫人放心,方才在母親麵前,妾身什麼都沒說。"
我看著她。
"你想說什麼,又該說什麼呢?"
她一愣。
"秦姨娘,你在婆婆麵前得臉,那是你的本事。但你不用特地來跟我表功。"
我轉身走了。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4
三個月過得飛快。
這三個月裏發生了幾件事。
第一件,顧衍之升官了,從六品翰林編修升了從五品。府裏設了宴,賓客來了不少。我作為正室出麵待客,從頭到尾端端正正,笑臉迎人。散席之後,顧衍之站在廳門口看了我一眼。我路過他身邊,點了下頭,回自己的院子了。
第二件,我爹的商隊運了一批江南的綢緞來京城,路過顧家的門口,捎了一封信給我。信上說讓我安心,家裏一切都好,還說在京城給我置了一間鋪麵,寫在我嫁妝單子裏了,讓我得空去看看。
我拿著信看了兩遍,第二天就出門了。
鋪麵在城東的市集旁邊,不大,前後兩間。我去看的時候,裏頭還空著。
我站在鋪子門口看了一會兒。
青禾在旁邊問:"姑娘打算用它做什麼?"
"做買賣。"
"啊?您一個侯府的少夫人拋頭露麵做買賣?"
"誰說我要拋頭露麵了?我請人打理就行了。"
回去之後我花了三天把鋪子的事理清楚了。
從江南進綢緞,在京城賣。利潤不算高,但勝在穩當。我從娘家帶來的嫁妝銀子還有不少,投了兩千兩進去,請了一個靠譜的掌櫃。
鋪麵開張那天,我沒去。
掌櫃的派人送了封信來,說第一天賣了七匹。
我把信收好,繼續在院子裏翻地種菜。
第三件事,是婆婆又問了一次子嗣的問題。
不是問我,是問顧衍之。
我不在場,但春桃從顧家老仆那裏聽來了消息。
"姑娘,老夫人昨天把少爺叫過去了,說成親三個月了,怎麼正院還沒消息。少爺說......少爺說公務忙,讓母親別急。"
"老夫人信了?"
"信了半截。老夫人說再給半年時間,要是還沒動靜就請大夫來看看。"
我哦了一聲。
"姑娘不急嗎?"春桃小聲問。
"急什麼?"
"子嗣啊......"
"那是他的事。第三條規矩寫得清楚。"
春桃點點頭,又猶豫了一下:"可是秦姨娘那邊,萬一她先有了......"
我放下手裏的剪子。
"她有了就有了。庶出歸庶出,嫡出歸嫡出。規矩在那兒擺著,她翻不了天。"
"可要是老夫人因為這件事怪您......"
"那就讓顧衍之賠。他簽了字的。"
春桃不說話了。
日子一天天過。
我的鋪子生意越來越好。第二個月賺了不少銀子,我提了三成出來,讓掌櫃去盤下隔壁那間鋪麵,擴大門麵。
第四個月的時候,城東那條街上的綢緞莊,我家的已經做到了頭三名。
我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可有些人的日子,過得就不那麼順了。
那天我在院子裏摘黃瓜,青禾匆匆跑進來。
"姑娘,出事了。"
"怎麼了?"
"秦姨娘懷上了。"
我手裏的黃瓜沒拿穩,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不是因為震驚。是黃瓜太滑了。
我撿起來擦了擦:"確認了?"
"確認了。請了大夫,說是一個多月了。"
我點點頭。
"顧衍之知道了?"
"早知道了。聽說高興得不行,賞了西跨院上上下下每人一個月的月錢。"
"那婆婆呢?"
"老夫人也知道了。聽說......聽說臉色不太好看。"
我蹲下來,接著摘黃瓜。
"臉色不好看是正常的。正室還沒消息,妾室先懷了,哪個婆婆臉上掛得住。"
"姑娘,您真不擔心?"
"擔心什麼?又不是我的孩子。"
當天下午,婆婆叫我去了。
我到的時候,婆婆坐在上首,臉上沒什麼表情。
"昭寧,坐。"
我坐下了。
"秦姨娘有了身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聽說了。"
"你怎麼看?"
我想了想,說:"替公子和秦姨娘高興。"
婆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進門都快五個月了。衍之不去你的院子?"
我沒回答。
"昭寧,我問你話。"
"母親,這件事您問公子比問我合適。"
婆婆手裏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我當然會問他。但我現在在問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母親,您當初選中我,是因為覺得我是個合適的正室。我進門五個月,打理院子、待客理事,沒出過一次差錯。可有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辦到的。"
婆婆沉默了。
"母親心裏明白的。"
她揮了揮手:"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正廳的時候,聽見裏頭傳來杯子碎了一聲。
晚上,春桃打聽到消息,說婆婆把顧衍之叫過去痛罵了一頓。
罵什麼不知道。
但當天夜裏,顧衍之在西跨院摔了一隻花瓶。
5
秦漫懷孕之後,西跨院的待遇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吃穿用度全是按二等主子的規格走的。
丫鬟從兩個變成了四個。
顧衍之每天下衙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西跨院,陪秦漫吃飯,陪她散步,陪她說話。
府裏的下人看在眼裏,背後嘀嘀咕咕的多了起來。
"少爺天天在西跨院,正院那位也不管管?"
"管什麼呀,聽說新婚之夜少爺就沒進過正房的門。"
"嘖嘖嘖......"
這些話自然傳到了我耳朵裏。
我聽完,該幹嘛幹嘛。
鋪子進了一批好料子,我在為秋季的貨品排單子。
青禾咬著筆杆子幫我算賬:"姑娘,隔壁那個王記的綢緞鋪子這個月的流水比咱們少了四成。我聽掌櫃說,他們想壓咱們的價。"
"壓多少?"
"每匹低五十文。"
"那就讓掌櫃把咱們的價降三十文。"
"那利差不夠啊。"
"短線看利差,長線看客源。他壓價是因為他慌了,咱們降三十文夠了,再低就沒必要。讓掌櫃把省下來的銀子花在料子的品相上,差的料子一律不進。"
青禾在紙上寫了一通,點點頭。
我埋頭理賬。
院子外麵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個婆子在門口探頭:"夫人,二夫人來了。"
二夫人是顧衍之的弟媳。顧家二公子的妻子,姓孟,叫孟錦書。
她進了門,笑嘻嘻地坐到我對麵。
"嫂子忙呢?"
"忙著算賬。"
"什麼賬啊,讓我看看?"
"鋪子的賬。"
她湊過來掃了一眼,眼睛亮了。
"嫂子,你這鋪子一個月賺這麼多?"
"還行。"
"比二爺一個月的俸祿都多。"
我沒接話。
她坐了一會兒,話鋒一轉。
"嫂子,我跟你說個事。"
"說。"
"秦姨娘今天在花園裏跟我碰上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挺著肚子,帶著兩個丫鬟,排場可大了。見了我,行了半個禮就起來了,說大夫讓她少彎腰。"
"懷著孕少彎腰是對的。"
"嫂子你脾氣真好。我可受不了,一個妾室在我麵前擺譜。"
"她不是在你麵前擺譜,她是在所有人麵前擺譜。"
孟錦書一愣,隨即嘴角彎了彎。
"嫂子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又怎樣,跟我沒關係。"
"真沒關係?"
我擱下筆看著她。
"錦書,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她不笑了,正色道:"嫂子,我跟你說個消息。秦姨娘跟婆婆那邊走得很近,上回我去請安的時候聽見她在跟婆婆說話,說什麼等孩子出生了,要給孩子記在嫡母名下。"
我手指動了一下。
"婆婆怎麼說?"
"婆婆沒表態。但沒表態就是沒拒絕。嫂子,你明白這意思吧?"
記在嫡母名下。
那就是把庶出的孩子變成嫡出。
名義上成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那就是顧家的嫡長子。
將來分家產、擔家業,全指著這個名分。
而我什麼都沒有。
一個空殼子的嫡母,養著別人的孩子,頭上頂著一個正室的帽子,底下什麼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孟錦書走了之後,我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春桃端了茶來,我沒喝。
天黑了。
我站起來,回屋翻出了那張字據。
展開。
三條規矩,白紙黑字。
我的手指落在第三條上。
若公婆問起子嗣之事,他負責解決。我若因此受了責罰損失,他要賠償。
我把字據收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請安。
到了正廳,婆婆、公公都在。
秦漫站在一側,手搭在肚子上,氣色很好。顧衍之站在她旁邊。
孟錦書坐在另一側,衝我使了個眼色。
我行禮坐下,一切如常。
請安快結束的時候,婆婆忽然開口了。
"昭寧,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母親請說。"
"秦姨娘的孩子,我想記在你名下。"
廳裏安靜了一瞬。
我的目光平平地掃過秦漫。
秦漫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顧衍之看了我一眼,又移開。
"母親,這孩子還沒出生呢。"我笑了一下,"等生下來再說吧。"
"早定下來也好。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母親說的是。但兒媳有個想法。"
"你說。"
"記在嫡母名下是大事,得走宗族的正式文書。這不是嘴上說一說就算的。而且,兒媳還年輕,誰知道將來會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呢。"
婆婆的表情微微一變。
秦漫的手指在肚子上收緊了。
"母親不用急。"我語氣很輕,很穩,"等孩子平安生下來,等兒媳自己的事也有了著落,到時候再商量也不遲。"
婆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就先這麼著吧。"
出了正廳,秦漫追上來。
"夫人。"
我站住。
"夫人方才在母親麵前的話,是不是不願意讓孩子記在您名下?"
我轉身麵對她。
"秦姨娘,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你和公子的。你想怎麼養,是你們的事。但我的名下記誰的孩子,是我的事。這兩件事,你別混在一起說。"
她臉色白了一下。
"你有什麼不滿意,去跟你的公子說。找我沒用。"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顫抖。
"夫人覺得我不配是嗎?"
我沒回頭。
不是不配,是我不願意。
我自己的名分,我自己做主。
6
時間過得快。
秦漫的肚子越來越大。
到了第七個月的時候,她已經不怎麼出院子了。
顧衍之也越來越忙。朝堂上的事多了起來,連續有半個月他都住在衙門沒回來。
府裏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我的鋪子在這段時間又翻了一倍。城東那條街,我的綢緞莊已經做到了第一。掌櫃來報賬的時候告訴我,有幾家大戶人家的內眷開始專門來我這兒訂料子了。
銀子越賺越多。
嫁妝箱子裏的銀票從一疊變成了兩疊,又變成了三疊。
有錢的好處是什麼?
底氣足。
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裏曬藥材——我自己種的,金銀花、薄荷、甘草,夠我喝一年的茶了。
門口的婆子來報:"夫人,秦姨娘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秦姨娘摔了一跤。"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嚴重嗎?"
"正在請大夫呢。"
我嗯了一聲,繼續曬藥材。
青禾急了:"姑娘,您不去看看?"
"看什麼,西跨院不歸我管。"
"可她懷著孕呢......"
"她懷的是公子的孩子,公子不在,自有管事的婆子去照應。我去了算什麼?"
青禾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大夫看完了,說沒什麼大礙,胎穩著呢,就是動了一下胎氣,好好歇著就行。
消息傳過來,我心裏鬆了口氣。
不是心疼她,是孩子無辜。
但當天晚上,事情就鬧大了。
秦漫的貼身丫鬟跑到門口來喊:"夫人!夫人!我家姨娘說有人在她的湯裏下了東西!"
我掀了被子坐起來。
春桃打開門,那丫鬟撲進來,跪在地上。
"夫人,姨娘今天喝的安胎湯裏被人換了藥!大夫說那味藥雖然不至於傷胎,但用久了會讓姨娘虛弱!姨娘說......姨娘說......"
"說什麼?"
"姨娘說是正院的人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