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舟死於一場為我擋下的車禍。
所有人都勸我往前走,包括夢裏的他。
於是守寡六年後,我答應了相親,準備在五一這天,去他的墓前做最後的告別。
可我剛從墓園出來,就在手機上刷到了一張「遺照」。
照片裏,他正抱著另一個女人笑得燦爛。
配文是:【六周年紀念日,老公又送了我一個大平層!】
1
冰冷的雨絲砸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因為我的血已經涼透了。
手機屏幕上的光,映著我慘白如鬼的臉。
那張臉,我親手為他擦拭過,親手合上他的眼,親手選了這張照片當遺照。
可現在,這張遺照的主人,正親密地抵著另一個女人的額頭,眼裏的寵溺幾乎要溢出屏幕。
定位顯示在城東最貴的新區——雲灣華庭,曾經我問他:「我們有一天有錢了,也買一個這樣的房子好不好
他答應了我,我一直以為我有這天下最完美的愛人,可是為什麼
我守著一座冰冷的墓碑守了六年,而他,卻在另一座城市,用另一個身份,和另一個女人慶祝他們的六周年。
六年,我等了六年他們就相愛了六年
原來他「死」的那天,就是他們新生的第一天。
裴舟,你在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我的心一陣疼痛。
我攔了輛車,聲音嘶啞地報出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是個剛從墳地裏爬出來的瘋子。他沒說錯,我確實瘋了。
車在雲灣華庭門口停下。我付了錢,機械地走進這片我不曾踏足的富人區。根據那條帖子的門牌號,我找到了17棟2單元2101。
電梯裏光潔的鏡麵映出我的狼狽。渾身濕透,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眼睛裏布滿血絲,像一隻要索命的厲鬼,讓人感到害怕。
門鈴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穿著真絲睡袍,長發微卷,妝容精致。看到她那張臉,我腦子裏「嗡」的一聲,最後一絲理智的弦也徹底崩斷。
是黎曼。
裴舟最好的「女兄弟」。
六年前,她和裴舟一起死在了那場慘烈的車禍裏。
我親眼看到她的名字和裴舟的並排刻在了墓碑上。
四目相對,她臉上的從容瞬間龜裂,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和慌亂。「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沒理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她身後那個寬敞明亮的客廳。
一個男人正端著水杯從廚房走出來,他穿著和我記憶中一樣的白色T恤,身形挺拔。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視線與我的在空中交彙。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是裴舟。
活生生的,完好無損的裴舟。
他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再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陰鷙。他手裏的玻璃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黎曼下意識地擋在門口,聲音尖銳:「薑禾!你來幹什麼!」
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混著什麼滾燙的東西,鹹得發苦。「我來幹什麼?我來......看看我的亡夫。」
我那個突然從墳墓裏麵爬出來的亡夫。
「亡夫」兩個字,我說得極重。
裴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推開黎曼,一步步向我走來。六年不見,他褪去了大學時的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的戾氣。他還是那麼英俊,英俊得讓我覺得這六年像一場荒誕的笑話。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網上。」我舉起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刺眼的照片就停留在頁麵上。「你們的六周年紀念日,過得挺開心啊。」
黎曼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衝過來想搶我的手機。「你胡說什麼!」
我輕易地躲開,目光死死地釘在裴舟身上。「車禍、死亡證明、火化、墓碑......裴舟,你欠我一個解釋。」
他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複雜。良久,他吐出一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疲憊:「進來吧。」
這扇門,我終究還是踏了進去。一進去,我就被玄關櫃上擺著的婚紗照刺痛了眼。照片上,裴舟西裝革履,黎曼婚紗潔白,兩人笑靨如花,天造地設。
原來,我才是那個多餘的笑話,我才是那個破壞了他們感情的第三者。
2
客廳的裝修風格是裴舟喜歡的極簡風,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昂貴和品味。牆上掛著他們的生活照,旅行的、聚餐的、相擁而眠的......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嘲笑著我的六年。
黎曼給我倒了杯熱水,手還在抖。
裴舟坐在我對麵的沙發上,點燃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不真切。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所有。」我的聲音同樣平靜,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甲已經深深嵌進了掌心。
「我要知道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我要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對待。」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六年前,我家破產了。」
我愣住了。這件事,我聞所未聞。在我記憶裏,裴舟家境優渥,是標準的富二代。
「欠了很多錢,高利貸,還不上的那種。」他撣了撣煙灰,「車禍是真的,但我和黎曼沒死。」
「那死的是誰?」我的聲音開始發顫。
「兩個替身。」他輕描淡寫地說,「找了兩個跟我們身形差不多的流浪漢,給了他們家人一筆錢。車禍現場被動了手腳,屍體燒得麵目全非,根本認不出來。再加上警局裏有人打點,死亡證明很容易就辦下來了。」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冷。我親手辨認的,親手火化的,竟然是兩個無辜的陌生人。
「為什麼?」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問,「為什麼要騙我?」
「你知道嗎?我這六年像傻子一樣地等你,你覺得很好玩是嗎?」
他沉默了。
旁邊的黎曼卻開了口,語氣裏帶著一絲快意和怨毒:「為什麼?薑禾,你還不明白嗎?因為你礙事!」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從大學開始,裴舟愛的人就是我!如果不是你死纏爛打,我們早就在一起了!他家出事,我們想到的第一個辦法就是金蟬脫殼,換個身份重新開始。而你,」她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我們最好的掩護。」
「你的悲傷,你的眼淚,你為他守身如玉的六年,都是我們計劃裏最完美的一環!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那些債主自然也就不會再追查。你的深情,就是我們新生活的投名狀!」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紮進我的心臟。
我看向裴舟,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否認,一絲愧疚。
可他沒有。
他隻是掐滅了煙,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眼神看著我。「黎曼說的沒錯。薑禾,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戲。我對你的好,都是演給別人看的。」
「我跟你之間沒有愛,隻有利用明白嗎?我不愛你,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愛過你」
「那你為什麼要在車禍時推開我?」這是我最後的執念。如果連這個都是假的,那我這輩子,就真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他似乎被我的問題問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
黎曼搶著回答:「那是個意外!他隻是想讓你受點輕傷,這樣故事才更逼真!誰知道你那麼蠢,他下意識推了一把而已!」
下意識......
我笑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原來我奉為圭臬的愛情,隻是他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原來我的愛那麼廉價。」
「我明白了。」我站起身,擦幹眼淚。心口的疼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蕪。
「薑禾,你想幹什麼?」裴舟警惕地看著我。
「不幹什麼。」我轉身走向門口,「祝你們......百年好合,斷子絕孫。」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他們的世界。
我走出那棟樓,外麵的雨已經停了。一道彩虹掛在天邊,美得虛幻。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媽媽前幾天硬塞給我的,那個相親對象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一個溫潤清朗的男聲傳來:「你好,哪位?」
「你好,我是薑禾。」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請問......周末的約會,還算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