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衛健委帶人查封社區義診點時,我爸剛給窮苦病人開完免費藥方。
念在他是無償看病,給予警告處分,免去當年先進醫師評選,並全係統通報批評。
舉報者,是我爸的病人,上周剛痊愈的重症患者周白。
也是我爸自掏腰包免費救治了三年的受益人。
我氣不過質問他,周白推了推眼鏡,滿臉無辜:
“相關部門有規定,沒報備就不能私自義診,不管收沒收費。”
“我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
後來,他絕症複發帶著病曆哭著來找我爸求救,我爸將他拒之門外:
“按照規定,醫生不能違規私自看病,我怕被舉報。”
1.
王局長收了材料,又強調了一遍規定。
“不管收不收錢,沒有備案的義診都是違規的,下次再犯,直接停診。”
旁邊的社區主任也跟著打圓場,話裏全是指責。
“陳大夫你也真是,好好的醫院班不上,跑出來搞這個,害得我們社區也要挨批評。”
我氣得指尖都在打顫,抬手就把周白的全套診療記錄拍在了桌子上。
“他周白三年前肝硬化快死了,是我爸掏自己的錢給他買進口護肝片!”
“現在他病好了,轉頭舉報救命恩人,這也叫按規矩辦事?”
王局長臉一沉,厲聲嗬斥我。
“小陳同誌說話注意分寸!”
“周白是剛通過市直事業單位考核的優秀青年,他既然舉報就肯定有站得住腳的理由!”
“這事就這麼定了,誰再鬧按妨害公務處理。”
一行人收拾東西走了。
圍觀的患者都替我爸抱不平,我爸隻是擺擺手讓大家散了。
我們剛收拾好藥箱走到小區門口,就碰到等在那的周白。
他還揣著個筆記本,裝模作樣要跟我爸討教問題。
“陳叔我知道你不高興,但我也是為了整個醫療環境好,你可別記恨我。”
我直接攔在我爸跟前,當場就罵了回去。
“又當又立的玩意,三年前你跪在我家診所門口求救命的時候,怎麼不說按規矩辦事?”
我爸拉了拉我,淡淡看向周白。
“你說得對,違規的事不能做,以後你別來找我看病了。”
周白討了個沒趣,臉色忽青忽白難看得很,攥著本子扭頭就走。
到家剛坐下,衛健局的正式通報就發在了全市醫療係統的工作群裏。
把我爸的事作為非法義診的反麵典型,要求所有從業者引以為戒。
我爸盯著手機看了半天,沒說話。
他轉身進了書房,把剩下幾個常來義診的貧困患者的診療方案、後續用藥注意事項,一個一個整理好,逐個發微信給對方。
我進去送水的時候,他麵前的煙灰缸已經插滿了煙蒂。
他從醫四十年,從來沒受過這種處分。
我正想著怎麼勸他,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周白的媽媽打來的,聲音熱情得過分。
“陳大夫啊,我家周白下周辦升職宴,你可是他的大恩人,一定要來喝兩杯啊!”
我爸捏著煙的手頓了頓,直接拒絕。
“我就不去了,怕去了被人舉報收禮,又挨處分。”
周白媽那邊卡殼了好幾秒,跟著就幹笑起來,話裏明擺著夾槍帶棒。
“陳大夫你這是還怪我們家周白呢?他年輕不懂事,你一個長輩怎麼還跟孩子計較?”
我爸沒接話,直接要掛電話。
周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語氣裏全是威脅。
“我告訴你陳庚,今天這個宴你要是不來,以後有的是你後悔的時候!”
2.
周白媽放完狠話,尖利的聲音還卡在聽筒裏沒消。
我爸指尖頓了頓,直接按了掛斷鍵。
我氣得太陽穴突突跳,伸手就要奪過手機回撥過去罵。
我爸抬手攔了我一把,皺著眉搖了搖頭。
“跟這種人計較什麼,犯不上,氣壞了自己不值得。”
我媽端著切好的蘋果從廚房出來,剛好聽見這話,當場把果盤往茶幾上一墩,瓷盤磕得哐當響。
“你就是太好說話,才被人這麼欺負!”
“三年前周白查出肝硬化腹水,被他爹媽用板車拖到咱們診所門口時,瘦得就剩層皮貼在骨頭上,肚子脹得像塞了個充飽氣的籃球,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娘跪在門檻上,頭磕得青一塊紫一塊,哭著說家裏窮湊不出住院費,求你先給孩子治病,錢以後就算當牛做馬也還上。”
“你一分錢沒要,免費給他紮了三年針,配了三年的藥,為了找適合他的方子,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翻古籍,自己掏腰包給他買進口護肝片,逢年過節還給他塞牛奶雞蛋補營養。”
“現在人病好了,考上市直事業單位了,轉頭就咬你這個救命恩人,你還說犯不上?”
我媽越說越氣,眼眶都紅了。
我爸坐在沙發上抽著煙,煙霧裹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半天沒搭話。
我在旁邊捏著水杯,早就憋了一肚子話。
“媽你不知道,他每次來複診都故意掐著快下班的點來。”
“賴在診室不走,把後麵排號的貧困患者全擠走,獨占我爸大半個小時問東問西。”
“上次有個住城郊的低保大爺,被他擠得沒看上病。
“冬天風大凍得直咳嗽,周白連個歉都沒說,轉頭就拎著我爸給的免費藥走了。”
“還有他每次拿免費的調理藥劑,都要多揣兩包。”
“說是回家給爸媽也補補,我之前撞見他把藥掛到二手平台賣,一百塊錢一包賣得比醫院還貴。”
“我之前提醒過爸好幾次,說這人心術不正,太自私。”
“爸還說他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日子過得緊,多拿兩包也沒什麼。”
我爸指尖的煙抖了抖,白花花的煙灰掉在藏青色的褲腿上,他也沒拍。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半個字都沒反駁。
沉默了兩分鐘,他站起身進了書房。
我端著一杯溫水跟進去送,看見他正把那本翻得頁邊全卷了的診療筆記往抽屜裏塞。
那是他從醫四十年攢的所有經驗,裏麵記了上千個疑難雜症的方子。
上周他還跟我說,要整理出來印成小冊子,免費發給基層的中醫愛好者和鄉村醫生。
旁邊還放著他前幾天填了一半的社區義診備案申請表。
他順手也塞進了抽屜,“哢噠”一聲落了鎖。
晚上我躺床上刷同城短視頻,剛好刷到周白的升職宴現場采訪。
鏡頭裏他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
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對著話筒笑得一臉正氣。
我能痊愈,全靠這三年自己堅持健身、規律作息,
沒靠任何人幫忙,全憑意誌力熬過來的。
“另外我也想提醒廣大市民,遇到那種沒有官方備案的非法義診,
“一定要及時向衛健部門舉報,別讓不良醫生破壞了正常的醫療秩序。”
視頻下麵還有不少他單位的同事評論,
說他年輕有為,還有責任感,是新時代青年的榜樣。
我氣得指尖發抖,直接按了關機鍵,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看著黑掉的屏幕,我冷笑一聲。
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他一筆一筆算清楚。
3.
接下來幾天,我爸經常坐在陽台發愣。
小區裏好幾個常來義診的老人,拎著自家種的菜上門,問以後還能不能找他看病。
他每次都笑著說以後要好好休息,先不看診了。
等老人走了,他又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
這周周末他起得很早,去了醫院。
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離職批準單。
他從醫四十年的公職,就這麼辭了。
他說,對公立體係寒心了,不想再受這窩囊氣。
我沒勸他,早就想讓他歇歇了。
我當場定了去雲南的旅遊團,想帶爸媽出去散散心。
收拾行李的當天,門鈴響了。
我開門一看,是周白,手裏拎著一箱快過期的牛奶。
他臉上堆著笑,徑直往屋裏走。
“陳叔,我來看看你,順便求你個事。”
他從包裏掏出一張單子,遞到我爸麵前。
“你能不能給我開個市麵上買不到的特製護肝藥方?
“再給我開個慢性病診療證明,我單位能報全額醫療補貼。”
我爸抬眼掃了他一下,直接拒絕。
“我已經從公立體係離職了,現在沒有開處方的權限。”
“再說了,我要是給你開了,回頭你再舉報我違規診療,我擔待不起。”
周白臉上的笑僵住了,愣了幾秒。
“陳叔你怎麼能說辭職就辭職啊?
“要是別人知道你是因為我舉報才走的,外頭人得怎麼嚼我舌根?我那也是按規章製度來的啊!”
我實在聽不下去,擋在我爸麵前。
“你別給自己臉上貼金,我爸辭職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跟你沒關係。”
“門在那邊,你請回吧。”
我直接把他推了出去,那箱過期牛奶也給他扔在了門外。
我們一家三口出去玩了一周,心情好了不少。
回來之後,我還在原來的公立中醫院上班。
那天我值班,幾個之前常去義診的貧困患者找過來,問我後續的用藥注意事項。
我翻出我爸之前整理好的診療記錄,挨個兒給他們講用藥禁忌,調整服用劑量。
剛講到一半,我抬頭就看見周白站在分診台外麵,盯著我手裏的筆記看。
他撞見我抬頭看他,眼底飛快劃過一抹算計的光,轉身就沒了人影。
我沒當回事,繼續給患者講注意事項。
沒過十分鐘,我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衛健局的人,語氣很嚴肅。
“陳念同誌,有人舉報你私藏違禁中藥,違規開展無償診療,請你立刻到局裏配合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