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外省打工的父母總不讓我去找他們。
我隻當是心疼我吃苦。
五年前他們說住地下室,我去了受罪;
三年前又說我要照看爺爺,不必奔波。
我懂事地壓下了想見他們的念頭。
拿到大廠 offer 那天,我攢錢坐高鐵奔赴蘇城,想給他們驚喜。
我在小區門口苦等六小時,等來的卻是牽著陌生小男孩的父母。
我僵在原地,忽然覺得。
這份拚盡全力換來的 offer,根本沒必要給他們看了。
1.
我在蘇城錦園小區門口站了六個小時。
手裏攥著剛打印的北京頭部大廠offer,折角都被手心的汗浸軟了。
另一隻手攥著兩個袋子。
一個裝著給我媽帶的護手霜,我兼職發了三個月傳單攢錢買的,三百多塊,是我能負擔得起的最好的款式。
我媽之前在電話裏說蘇城潮,冬天手指總裂,我記了大半年。
另一個裝著自製的降壓茶,我跟著網上的方子,曬了三個月的菊花和決明子,給我爸降血壓用的。
去年我爸給爺爺寄降壓藥,快遞單上留的就是這個地址。
電話裏他總說在工地打零工,住工棚,吃鹹菜湊我的學費。
這趟高鐵票,是我連續一個月每天隻吃食堂的一菜一飯,連三塊錢一杯的奶茶都沒舍得買。
拿到offer當天全宿舍都在給我道喜,我第一反應就是給爸媽報喜。
又怕他們正在工地上忙活顧不上接,硬生生壓下了念頭,打算見麵再給他們個意外之喜。
小區保安問我找誰。
我說林建國劉梅。
他翻完業主登記冊,掃了我兩眼,笑著搭話:
“你找林老板是吧?他倆去接小孩放學了,估摸這會也該回來了。”
林老板。
我愣了愣,沒接話。
九月的蘇城還熱,我站在樹蔭底下,後背的T恤濕了一大片。
正午餓了我隻敢在邊上便利店買了個兩塊錢的白饅頭,就著隨身帶的涼白開啃完了。
我不敢走,怕錯過他們。
熱得難受我跑去公共廁所衝臉,抬眼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碎發被汗浸得貼在腦門上,身上穿的還是去年大促湊單買的舊T恤,領口洗得發皺起毛。
等到下午六點半,終於看見我爸我媽走過來。
我爸手腕上戴著最新款的蘋果手表,我媽拎著個名牌包。
我之前存的所有兼職錢加起來,連個零頭都不夠。
他們倆牽著個穿貴族學校校服的小男孩,小男孩背著奧特曼書包。
蹦蹦跳跳喊爸媽,脖子上掛的電話手表,比我用了三年的舊手機還貴。
我認得那校服。
是蘇城有名的私立雙語學校,一年學費十幾萬,我之前查蘇城實習租房的時候刷到過,當時還感歎普通人根本讀不起。
我攥著護手霜的手瞬間僵住。
我是獨生女啊。
我爸媽說這輩子隻生我一個,怕我受委屈,再也不生了。
哦不對,那小男孩看上去十歲左右。
也就是說,他們瞞了我整整十年。
從我剛上初中,他們去蘇城打工那年,就生了這個兒子,瞞得密不透風。
我爸先看見我,臉上的笑唰的就沒了。
我媽下意識把那小男孩往身後拉,像怕我傷著他似的。
保安湊過來搭話:
“林老板,這姑娘等你們一下午了,說是你們親戚?”
我爸喉結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
“這是我大女兒,知夏。”
小男孩仰頭看我,眼睛瞪得圓:
“我還有姐姐?我怎麼不知道?爸媽你們從來沒跟我說過啊。”
我媽立刻按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嗬斥:
“小宇別鬧,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別在外麵丟人。”
林小宇。
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是我素未謀麵的弟弟的名字。
2.
我站在原地,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爸媽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裏全是慌亂。
我爸立刻掏出手機訂酒店。
是個108塊的無窗招待所,離這裏三公裏,是附近最便宜的住宿。
我爸語氣很敷衍:
“你突然過來沒提前說,家裏住不下,先湊合一晚吧,明天我們再接你過來。”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接過房卡的時候,我把手裏的護手霜和降壓茶遞過去。
我媽掃了一眼,隨手塞在包的最外層,連句謝謝都沒說。
轉頭就牽起林小宇的手,哄著他說回家吃冰淇淋。
我挎著舊書包往招待所方向挪,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望了眼錦園。
窗戶裏亮著暖黃的燈,有我爸媽的家。
我以為爸媽在蘇城吃苦,省吃儉用供我讀書。
每次打電話都讓他們別省著點,我可以自己兼職賺學費。
原來他們早就買了房,開了建材店當老板。
隻是那個家裏,從來沒算上我。
招待所的房間在走廊最盡頭,沒窗。
一開門一股黴味,牆皮都掉了一塊。
床單上還有黃漬,枕頭硬得像石頭。
牆角有蚊子在飛,我找前台要了盤廉價蚊香,點上之後嗆得我直咳嗽。
牆很薄,能聽見隔壁打呼嚕的聲音,還有走廊裏有人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我把offer放在枕頭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剛才我媽給林小宇整理校服的樣子,那麼溫柔。
我長這麼大,很少見她對我那樣笑。
我摸出手機想給爺爺打個電話,爺爺之前還問我什麼時候去見爸媽。
要不要他跟我爸說一聲,讓他們多照顧我點。
我怕他擔心,撥號到一半又按了掛斷。
最後隻給爺爺發了個微信,說已經見到爸媽了,一切都好。
爺爺很快回了個開心的表情,讓我多吃點好的,別舍不得花錢。
我看著消息,躲在被子裏掉眼淚,不敢出聲,怕被隔壁的人聽見。
第二天,我一直等不到我爸媽,幹脆想起身去找他們。
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我看見我媽牽著林小宇的手走進去。
林小宇指著冰櫃裏的哈根達斯說要吃,我媽二話不說拿了兩個。
我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我長這麼大,我媽從來沒給我買過超過五塊錢的冰淇淋,每次我想吃,她都說那是垃圾食品,吃了拉肚子,浪費錢。
憑著白天記的樓號單元號,我找到他們家,12棟302。
門沒關嚴,留了條縫,裏麵的笑聲飄出來,鬧哄哄的。
裏頭傳來我媽的聲音,透著藏不住的喜氣:
“明天小宇過十歲生日,各位小朋友都留下住啊,客房我早就收拾妥當,客廳也鋪好了遊戲帳篷,每人都有專屬洗漱包,放心玩就行,阿姨都安排得妥妥的。”
我釘在門外麵,攥著包裝袋的手指繃得指節泛白。
剛才跟我說家裏兩居室住不下,要給我訂108塊的無窗招待所。
現在說客房都收拾好了,能留一群小朋友住,連帳篷都鋪好了。
原來不是住不下。
是沒有我住的地方。
3.
裏麵鬧哄哄的,林小宇喊著要吃草莓蛋糕,我爸笑著說早就訂好了,八寸的動物奶油,他最喜歡的奧特曼圖案,花了三百多。
我七歲那年想吃奶油蛋糕,我媽說浪費錢,等我考雙百再買。
我考了雙百,她又說等下次,等家裏寬裕點。
我等到二十二歲,保研成功,也沒等到她給我買的一塊蛋糕。
我還聽見我爸說:
“小宇上次說的奧數班,我已經給你報了。”
“一年三萬,隻要你想學,多少錢爸都給你出。”
我大三的時候想報個專業技能培訓班,要兩千塊。
我媽說太貴了,網上有免費的課,自己找著學就行。
我正站著發愣,門突然開了。
我爸開門出來扔垃圾袋,抬頭撞見我,眉頭“唰”就擰成了疙瘩,語氣衝得很:
“你怎麼跑這來了?不是讓你在酒店待著嗎?瞎跑什麼?”
“你回吧,家裏鬧得慌,全是小宇的同學,你進來也別扭,就別進了。”
我媽聽見聲音走過來,靠在門框上,也沒讓我進的意思,甚至連拖鞋都沒給我拿。
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從門後探出頭,指著我歪頭問:
“阿姨,這個姐姐也是來參加生日派對的嗎?能不能跟我們一起睡小帳篷呀?”
我媽揉了揉她的發頂,笑得一臉溫柔:
“不是哦,這是從老家來的姐姐,送完東西就走啦,姐姐是大人了,住不慣小帳篷的,而且姐姐最懂事啦,不會跟你們搶地方的哦。”
又是懂事。
我十七歲那年說要來蘇城打暑假工,順便陪陪他們。
我媽當時一口回絕,說你要懂事,留在老家照顧爺爺就好,別到處跑,我們沒時間顧著你。
我大三說想過來實習,離他們近點。
我媽說。
你懂事,蘇城消費高,在學校那邊找就行,我們還要賺錢,沒時間照顧你。
我保研成功那天給他們打電話報喜。
我媽說,你懂事,以後工作了多幫襯家裏,我們養你這麼大不容易。
原來“懂事”這兩個字,就是專門用來框我的。
隻要我懂事,他們就能理所當然地瞞我十年,連兒子生了都不告訴我。
隻要我懂事,他們就能把我當空氣,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我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弟弟。
林小宇抱著剛拆封的新平板跑過來,拽著我爸的胳膊晃得歡,一臉得意地笑:
“爸,我這次數學考了九十分,你答應給我的獎勵就是這個對吧?最新款的iPad,我們班好多同學都有。”
我爸立刻蹲下來,笑得一臉寵溺,揉了揉他的頭:
“當然是,我們小宇最棒了,下次考100分,爸再給你買最新的遊戲機。”
我兜裏的offer硌得慌。
這是我拚了三年績點,熬了無數個夜做項目,麵試了五輪才拿到,拿到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告訴的就是他們,想讓他們為我驕傲。
現在突然覺得,沒必要了。
他們根本不會在乎我的驕傲,隻會在乎我能給他們兒子帶來多少好處。
我爸抬頭看我,語氣更不耐煩了:
“還站著幹嘛?趕緊回酒店去,明天上午我們再接你過來談正事,別在這杵著,嚇著小宇的同學。”
我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門快關上的縫隙裏,我聽見我媽對著我爸小聲說:
“她從小就乖,肯定不會鬧脾氣,等明天把事跟她掰扯清楚,她那麼懂事,肯定能體諒我們。”
我爸嗯了一聲,語氣很輕鬆:
“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最後還不是要嫁人的,反正賺的錢都是家裏的,她懂事,不會有意見的,等她畢業上班了,小宇的學費房貸都有著落了。”
我走在小區的路上,晚風刮得臉疼。
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個懂事退讓的林知夏,今晚已經死了。
明天。
我會親自撕破這張虛偽的親情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