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一院的走廊永遠是冷的。
我坐在長椅上,手裏攥著那張確診書,紙邊都被捏出了褶。周衡醫生站在我麵前,眼鏡後麵的眼睛很疲憊,大概是連續做了兩台手術。
“終末期心衰,建議三個月內進行心臟移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例行報告。
我點點頭。
“林女士,你需要立刻通知家屬,準備進入移植等待名錄......”
“周醫生。”我打斷他,“別聯係陸家人。”
他愣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隻歎了口氣:“好。”
......
確診書被我疊成小小的一塊,塞進外套內袋。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出租車繞過半個江城,我看著車窗外模糊的燈光,忽然想起三年前領證那天也下雨。
陸時衍給我撐傘,雨水打在傘麵上,他說林知夏,以後你就是陸太太了。
我當時信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半,客廳的燈亮著。
陸時衍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份文件。
我脫下外套,手按在內袋上,想著要怎麼開口告訴他這次是真的,周醫生說的三個月不是嚇唬人。
“過來。”他說。
我走過去。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離婚協議書。
“簽了吧。”
陸時衍抬起頭看我,眼神冷得像市一院的走廊。
“陸時衍......”
“周醫生早就跟我打過招呼。”他打斷我,語氣很平靜,“你們查過三次心臟病,查一次改一次劇本。林知夏,裝病裝了三年,你不累嗎?”
我站在原地。
手指下意識摸向內袋裏的確診書。
三年前第一次病危,他說我小題大做。
兩年前第二次昏倒在雪地裏,他說我故意挑溫冉回國那天鬧事。
半年前我拿著病危通知書求他陪我去醫院,他把通知書撕了,說林知夏你演技不錯,可惜我不吃這套。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我沒有裝病。”我說。
“那你把病曆調出來,當著我的麵,讓周醫生再說一遍。”
“好。”
“好?”陸時衍笑了,“你敢?”
我不說話。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林知夏,你以為我不知道?周醫生跟我說了,你每次去醫院都是自己掛號,自己檢查,從來不讓家屬簽字。
為什麼?因為你怕我去查,怕我知道你根本沒病。”
我握緊手裏的確診書。
指甲陷進掌心。
“陸時衍,我真的......”
“別說了。”他打斷我,“我給你留了麵子,房子車子都是你的,存款對半分。簽了字,大家體麵分手。”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拿起桌上的筆。
“林知夏?”陸時衍的聲音裏有點意外。
我沒回答他。
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名,我把筆放回桌上。
“好,就當我們從來沒問題。”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往樓上走。
“站住。”陸時衍叫住我,“戶口本在哪?明天就去民政局。”
“書房第二個抽屜。”
我沒回頭。
上樓的時候腿很軟,扶著扶手才勉強走到臥室。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伸進內袋,摸出那張確診書。
紙已經被我捏皺了。
“終末期心衰,建議三個月內進行心臟移植。”
三個月。
夠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許念發來的消息:“知夏,周醫生跟我說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回她:“沒事,別擔心。”
“陸時衍呢?他知道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很久沒回。
最後隻打了兩個字:“知道。”
許念沒再回我。
大概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把手機扣在地上,閉上眼睛。
樓下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陸時衍出去了。
我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結婚三年,他從來不信我。
不信病危通知書,不信主治醫生,不信我一次又一次倒在雪地裏。
因為他心裏住著回來的月光溫冉。
因為溫冉也說自己心臟病發,也要換心。
因為全城隻剩一顆匹配的心源,陸時衍握著簽字筆,頭也不抬地寫下了溫冉的名字。
我摸出口袋裏那枚婚戒。
三年前他給我戴上的時候說,林知夏,這輩子你就是我陸時衍的妻子。
我當時信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醫生發來的:“林女士,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係我。”
我沒回他。
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婚戒。
筆尖頓住的那一刻,家屬欄我簽的是林知夏,不是結婚證上那個陸太太。
從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陸太太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我坐在地上,聽著雨聲,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的話——
“知夏,媽媽欠陸家一條命。”
我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在臥室門口停了停,又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