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前一天,我連夜烤了月餅。
我端著它們走下樓想送給爸媽當中秋節禮物。
可我媽接過去,連看都沒看,反手全倒進了垃圾桶。
“誰讓你碰廚房的?”
她抽了張消毒濕巾擦手。
“你碰過的東西,我們還能吃嗎?”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
當晚我買了盒新月餅想和他們好好過個中秋,走到書房門口,聽見我爸壓低聲音說:
“等肝源配型一過,手術做完,就讓她回鄉下,反正她本來也不該留在這兒。”
我這才知道,其實他們在我剛上小學時就知道我的存在了,本來都不打算接我回來。
是因為雙胞胎姐姐得了重病才將我接回,想讓我給其做肝移植,並等我一移植完,就將我趕走,
我攥緊那盒月餅,轉身回了地下室,撥通了老師的電話。
“老師,交換生的事,我去。”
……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確定了?那邊開學已經一周了,現在過去還能趕上,但家裏你要……”
“我確定。”
我打斷她,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我坐回那張窄得翻不了身的行軍床上。
地下室潮濕,牆角常年滲水,空氣裏一股黴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
我媽說我身上有細菌,從我進門那天起,我碰過的東西都要單獨消毒,吃飯用一次性碗筷,坐過的椅子都得拿酒精擦三遍。
我初時以為她有潔癖。
後來發現不是。
她隻是覺得我臟而已,因為就連狗狗尿過的地方,她都不嫌棄。
“在鄉下長大,誰知道碰過什麼。”
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
我八歲那年,被丟在村口。
裹著一件舊棉襖,懷裏塞了張字條,上麵寫著我的生辰八字。我奶奶把我撿回去,養到十八歲。
奶奶走的那年,宋家來人了。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村口,我媽從車上下來,撐著傘,站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她身後跟著宋明月,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怯怯地拽著我媽的衣角。
“跟我回城吧。”
我媽看著我皺起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你爸給你安排好了學校,回去以後別亂跑,別碰家裏的東西,你姐姐身體不好,你別嚇著她。”
那天我才知道,我有個雙胞胎姐姐。
她叫宋明月。
我叫宋繁星。
諷刺的是,這兩個名字取自同一句詩。
“明月不諳離恨苦,繁星何曾照人歸。”
奶奶給我起名時,並不知道宋家還有個女兒叫宋明月。
她說我生來就是顆落在外麵的星,離了家,孤零零掛在天邊。
如今這顆星被接回了家,卻連個像樣的房間都沒有。
宋明月占著二樓朝南的大套房,衣帽間比我的地下室大三倍。
而我睡在地下室,頭頂是別墅的管道,夜裏馬桶衝水聲轟隆隆響個不停,像下暴雨。
我媽說:“家裏房間都有人住,你先湊合,等明月嫁出去了,你再搬上來。”
宋明月聽到這話,捂著嘴笑。
我低頭應了聲好。
那時候我是真的以為,隻要我乖一點,討人喜歡一點,他們總會看到我的。
所以宋明月說胃不好,我便天不亮起來熬小米粥,熬得濃稠綿密。
她喝了一口,把碗推開,說太燙,讓我重熬。
我來回熬了五遍,第五遍端到她麵前,她笑吟吟地喝了兩口,然後不小心潑在了我腳背上。
“呀,你怎麼不躲開。”
她捂住嘴,眼裏全是笑。
我媽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我紅腫的腳背,皺著眉說:
“怎麼這麼不小心?自己塗點藥去,別留疤。”
說完,她攬著宋明月上了樓。
我站在餐廳裏,腳背上火燒火燎地疼,卻連哭都不敢出聲音。
後來我漸漸明白了。
在這個家裏,我和宋明月,從來不是同一個物種。
她喝的是進口純淨水,我隻能用我專用的一次性塑料杯。
她的東西,我不許碰;我碰過的東西,她要丟掉。
我媽說:“你姐姐從小身體不好,免疫力差,你是從外麵回來的,身上帶著外麵的菌群,對她不安全。”
我點點頭,把我所有東西都收進地下室的那口破舊行李箱裏。
包括奶奶臨終前給我的銀鐲子,我都沒敢戴。
我怕他們嫌它臟。
中秋前一周,宋明月說想吃我做的月餅。
“奶奶是南方人,聽說做月餅的手藝很好。”
她靠在沙發上,笑吟吟地看著我。
“妹妹也會吧?中秋團圓嘛,做給我們吃。”
我下意識看了我媽一眼。
她正在給宋明月削水果,頭也沒抬:
“你姐姐想吃,你就做幾個,家裏有材料。”
於是我提前三天開始準備。
買材料,熬糖漿,炒餡料,揉麵,包餡,壓模,刷蛋液,調烤箱溫度。
每一爐拿出來,我都要先拿消毒濕巾把月餅擦一遍,再用保鮮膜一個個包好,生怕他們覺得不幹淨。
中秋前一天,二十八個月餅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裏。
我看著那些油亮金黃的小東西,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十八年了,我第一次和家人一起過中秋。
我想告訴他們,我其實沒那麼臟。
我把月餅端下樓時,宋明月正坐在沙發上挑禮物。
茶幾上堆滿了包裝精美的禮盒。
“這是給爸爸媽媽的中秋禮物。”
她抬頭看我,笑得又軟又乖。
“你的月餅做好啦?”
我點點頭,把盤子遞過去。
我媽走過來,接在手裏。
我以為她至少會裝一裝看上兩眼。
可她沒有。
她甚至沒有揭開保鮮膜。
“誰讓你用這個盤子的?”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盤子是明月從英國帶回來的,你碰了它,她還能用嗎?”
我張了張嘴。
還沒發出聲音,她手腕一翻,二十八個我花了兩天兩夜做出來的月餅,連帶著那個英國骨瓷盤,一起栽進了垃圾桶。
咚的一聲。
我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端盤子的姿勢。
宋明月哎呀一聲,縮了縮身子:“媽媽,你別這樣,妹妹做了一天呢……”
“做了一天怎麼了?”
我媽抽了張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她碰過的東西,還能吃?”
我低下頭,看著垃圾桶裏那堆沾滿茶漬和果皮的五仁、蓮蓉,每一個上麵都印著中秋團圓幾個大字。
它們擠在爛菜葉和雞蛋殼中間,像一堆荒唐的笑話。
那晚,我翻出了我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
他們不給我生活費,說家裏的東西我都不能用,但吃穿住行家裏都管著,不需要錢。
我知道我媽的習慣,不想花他們的錢。
但中秋,我總想和他們好好過一回。
我走了四公裏,在街口那家老字號買了盒最貴的月餅。
我挑了好久,每一塊都仔仔細細看過,選了最圓最飽滿的六個,讓店員用最漂亮的紙盒包起來。
我抱著那盒月餅走回家,想趁晚飯時拿出來。
走到書房門口時,我便聽到了我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