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兄長和新婚丈夫遠渡重洋接林思卿回國的第七天,我接到了他們海難身亡的消息。
可今天是發工錢的最後一天。
工人將我們堵在工廠,要我們立刻拿出工錢。
“當家的都死了,工錢我們自己要!”
母親跪求寬限一日,卻被暴徒活活打死。
嫂嫂為了護住小侄女,被拖進房中淩辱致死。
我被工人捆在織機上,眼睜睜看著他們放火燒廠。
煙霧升起時,我聽見夥計議論。
“三位爺為了哄林小姐開心,故意放出海難的消息,沒想到會起大火吧!”
“怕什麼,那位林小姐才是三位爺的心尖寵。還是快些把那位林小姐最喜歡的西洋紗送去吧,巴結這位小姐好日子多的是。”
原來我的父親、兄長和新婚丈夫,都好好活著。
他們隻是想戲弄我們,哄林思卿開心。
可我們算什麼。
薑家為了交貨押上了全部身家,那群工人沒日沒夜的趕工。
他們假死,工人恐慌爆發。
隻有我和母親、嫂子,還有小侄女,真的死了。
......
我張嘴想叫住那兩個夥計,煙卻嗆進來,咳得整個人伏下去。
等我緩過一口氣,腳步聲已經遠了。
“回來......我娘在裏麵。”
話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
母親就在前麵。
還保持著跪姿。
一小時前,我們還在和工人們趕工。
等著第二天季回川他們帶著貨款回來付工錢。
電話突然來了。
海上風暴,郵輪覆沒,父親、兄長、季回川,全都遇難身亡。
“當家的都死了,誰來給我們發錢!”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工廠的門“啪”得關上。
吵吵嚷嚷的一群人,逼著我們立刻把工錢交出來。
母親護著我們,跪下說:“你們再給我點時間,隻要把貨交出去,工錢就能補——”
她沒說完,就被人一棍敲在後腦。
她倒在地上,眼裏滿是淚水,對著我伸出手:“婉寧,快跑。”
我拚命的掙紮,繩結在手腕上磨出鮮血。
我掙開繩索,撲到母親麵前,死死的抓著她的手。
可她再也不能溫柔的回應我了。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母親的血似乎激發了這些人的獸性。
那些被壓抑在心底的劣性,讓他們等著我們跑,又猙笑著追上我們。
是嫂嫂,為了保住我和小侄女,忍受那些人欺辱。
她把小侄女交給我,也叫我“快跑”。
我聽話,我抱著小侄女向前跑。
可我還是沒跑過。
我隻能把安安放在地窖裏,引開那群畜生。
嫂嫂把安安交給我,至少不能讓她死。
我被煙霧嗆得直咳,聲音越來越弱:“求求你們,放過孩子,她才六歲......”
外頭沒有聲音。
我嘗試踢木架,卻已經沒了力氣。
地窖蓋合上前,小侄女還拉著我,說她害怕。
我最後看了眼地窖方向,無力合上眼。
安安別怕......
再睜眼,季回川就在麵前。
我撲過去抓他的衣袖:“安安在地窖裏!你快叫人——”
手穿過他的胳膊,落了空。
我才想起來,我已經死了。
季回川抬起手,替林思卿攏好披肩。
腕上的紅繩露了出來,一根淺淺的紅線連接到我手上。
我低頭,手腕上是和他一模一樣的紅繩。
那是成親前,他跪滿三千級長階才求來的。
因為它,我來到了這裏。
季回川穿過我,為林思卿取來大氅。
父親把西洋紗遞給林思卿,哥哥替她壓住衣料。
“薑伯母她們,會不會怪我?”
林思卿輕聲:“我隻是說,她們被你們保護得太好,未必知道真心難得,沒想到你們真肯試。”
哥哥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是怕我們被辜負,你嫂嫂心軟,哄兩句就好。”
父親接過話:“你伯母最識大體。知道你剛沒了母親,不會與你計較。”
我的眼淚不停地落下。
一場試驗,最後賠上的是我們四條人命。
季回川替林思卿係上係帶:“婉寧這麼愛我,舍不得真跟我生氣。”
我的嗚咽聲梗在喉嚨裏。
絕望的看著有說有笑的四個人。
明明都死了,還是能感覺到心口撕裂的痛。
他們知道我們真的愛他們,舍不得怪舍不得鬧,所以什麼都敢試。
季回川叫人取來盒子,裏麵是我一直想要的珍珠項鏈。
成親到現在,我求他陪我去買,他都借口忙。
如今他捏起項鏈搭扣,眼底帶著溫柔:“婉寧喜歡這個,看到就更不會鬧了。”
“要是還氣呢?”林思卿抓著他的袖口。
季回川輕笑一聲:“也不過是罵我幾句。”
珍珠項鏈的光刺痛了我的眼。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