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我，吃虧是福。

我偏不信這個邪。

進公司第一天，領導請合作方吃飯，讓我墊付了26800。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大腹便便，拿出領導的樣子說教：

“小李啊，一看你就是實習生，不懂職場的人情世故。”

“我讓你墊付，是看得起你。”

“而且這菜又不是我吃的，酒也不是我喝的，誰吃的你去找誰要啊。”

我沒吵沒鬧，安靜地收起桌上的發票，轉身離開。

下午時候，合作方來公司簽約，各大領導齊聚一堂。

我拎著喇叭，推開會議室的門：

“王總，林總，前幾天那頓飯錢，我們趙經理讓我來找兩位A錢。”

01

我入職啟明那天，工位還沒擦幹淨。

我的直屬領導趙誌剛就站在我旁邊，拍了拍隔板：

“小李，市場部節奏快，你剛來，多看多學。”

我點頭。

他又說：“今晚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我嗎？”

“對。”他笑了笑，“王總和林總是我們下季度的大客戶，帶你見見世麵。”

周圍幾個同事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我當時沒多想。

隻覺得剛入職，領導就願意帶我出去見客戶。

像是天上掉了餡餅。

晚上七點，趙誌剛帶我去了江邊一家私房菜館。

館子不大，但布置的很有格調。

服務員帶我們到包廂時，裏麵已經坐了兩個人。

趙誌剛笑著伸出了手：

“王總，林總，久等久等。”

他把我往前推了一下：

“站著幹嘛呢？還不趕緊給王總、林總把茶倒上。”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少點眼力價。”

王總看了我一眼：“剛進職場，都得鍛煉。”

一行人全都坐下。

我給他們倒茶，遞菜單。

趙誌剛把菜單翻得很快：

“澳龍來兩隻，黑鬆露牛排，佛跳牆一人一盅。”

“酒就上你們店裏那款年份茅台，先來兩瓶。”

我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剛才遞菜單時，我看見茅台的價格：

一瓶酒，九千八。

而公司規定的宴請餐標，每人不能超過4000元。

趙誌剛合上菜單，繼續跟王總聊天：

“王總，林總，這次合作，我們啟明是拿出誠意來的。”

“錢不是問題，關鍵是把事情做好。”

林總端起茶杯：

“趙經理爽快。”

趙誌剛笑得眼睛眯起來。

飯局進行到九點半。

酒過三巡，趙誌剛臉紅了，聲音也大了：

“林總，您放心，這項目我親自盯。”

“王總，明天簽約我安排大會議室，咱們把流程走漂亮。”

他拍了拍我：“小李，去把單結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

他聲音壓低了點：

“小李，這可是給你表現的機會。”

“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

我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

光兩瓶酒就兩萬了。

我剛畢業半年，信用卡額度三萬。

裏麵還壓著下個月房租。

我說：“趙經理，這個金額太大了，我可能......”

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小李，剛才我才跟王總林總誇你穩。第一天上班，別這麼小家子氣。”

桌上的人都看了過來。

王總問：“怎麼了？”

趙誌剛立刻笑：“沒事，小李第一次跟商務局，有點緊張。”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快去，明天一早，我親自給你簽報銷。”

服務員把刷卡機拿過來。

我輸入密碼的時候，手心出了汗。

“滴”的一聲，付款成功。

手機很快跳出扣款短信：

26800元。

我把屏幕按滅，趙誌剛拍了拍我的背：

“這就對了。年輕人，多經曆點事，成長快。”

我抬頭看他：

“趙經理，我去開發票。”

他正在給王總倒酒，隨口說：

“去，開公司的抬頭。”

我跟著服務員去了前台。

我讓服務員把發票、小票、點菜單全部打印出來。

服務員問：“女士，需要分開裝嗎？”

我說：“不用，放一起就行。”

飯局結束，我送走了王總和林總。

趙誌剛喝了酒，叫了代駕。

他站在車邊，笑著對我說：

“小李，今天表現不錯。”

我把發票袋放進包裏，又確認了一遍：

“趙經理，明天我找您報銷。”

他擺擺手：

“心眼子這麼小？”

“放心，公司不差你這點錢。”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包裏的發票袋被我攥得發皺。

手機裏的扣款短信還沒熄。

26800。

公司不差，可我差。

02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我拿著發票袋去了趙誌剛辦公室。

他正靠在椅子上喝茶。

“趙經理，昨晚飯局的報銷單，麻煩你簽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這麼急？”

我說：“金額比較大，我信用卡這幾天要還款。”

他笑了聲：

“小李啊，你知道外麵多少人想坐昨晚那張桌子嗎？”

我沒說話。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點了點桌麵：

“王總、林總是什麼級別的客戶？”

“你一個實習生，第一天入職就能跟他們同桌吃飯，這不是錢能買來的機會。”

我把發票袋放到他桌上：

“可這筆錢，是您讓我先墊的。”

趙誌剛的臉沉了一點：

“我讓你墊，是看得起你。”

辦公室外有人經過。

他靠回椅背，聲音大了些：

“市場部不是養老的地方。新人想進項目，總得拿出點態度。”

“你昨晚墊了這頓飯，客戶記住的是我們部門的誠意，也會記住你這個人。”

“這叫投資自己。”

我看著他：

“趙經理，這是26800。”

他皺了皺眉：

“別一張口閉口就是錢。”

“你們剛畢業的學生就是這樣，眼睛隻盯著眼前那點小賬。”

我說：“我馬上要交房租。”

他笑了：

“房租是你的私事，項目是公司的事。”

“你不能拿你的私事，影響部門的客戶關係。”

我垂在身側的手收緊了一下：

“所以這個報銷單，您不簽了，是嗎？”

趙誌剛的臉徹底沉了。

他把發票袋推回來：

“小李，我跟你好說歹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昨晚的飯不是給我吃的，酒也不是給我喝的。”

“王總林總吃得高興，項目才能談成。”

“你要真覺得虧，那誰吃的，誰喝的，你就去找誰要。”

昨天付錢時，趙誌剛說這是給我表現的機會。

原來，他是給我當冤大頭的機會。

我點點頭：

“行，我知道了。”

他以為我聽懂了，重新端起茶杯：

“小李，我這個人就是話說得直一點，你現在還在實習期。”

“一個新人，第一天跟客戶吃飯，第二天就追著領導要錢。”

“這種表現，我轉正評語怎麼寫？我也難辦啊。”

“你進了職場，就記住四個字，吃虧是福。”

我沒有再說話。

走出辦公室前，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錄音上的時間還在走。

我沒有回工位，轉身去了十七樓的財務辦公室。

財務姓陳，翻完材料後問我：

“招待申請單呢？”

“沒有。”

“部門負責人審批呢？”

“也沒有。”

她皺眉：

“沒有事前審批，不能報。”

我說：“趙經理說是臨時客戶飯局。”

財務把發票推回來：

“臨時也要補審批，至少要總監簽字。”

“還有，商務招待費人均不能超過4000，,你沒看員工手冊嗎？”

我說：“趙經理要求我先墊付。”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馬上說話。

過了幾秒，她說：“你先讓趙經理補手續。”

我把東西收好：

“如果他不補呢？”

財務沉默了下：

“那我這邊沒辦法入賬。”

“你就隻能自認倒黴了。”

自認倒黴。

價值26800元的倒黴。

我回到工位，旁邊的周姐把一杯熱水放到我桌上。

她沒看我，隻盯著電腦屏幕：

“他以前也這麼幹過。”

“去年有個實習生，墊了八千多，最後為了轉正，也都不了了之了。”

我看向她。

她說：“不是大家不幫你。”

“現在大環境不好，他上麵又有人，誰都怕丟工作。”

“小李，就當吃一塹長一智，忍忍就過去了。”

我沒說話，隻是把發票袋放進抽屜。

趙誌剛以為我會像以前那些實習生一樣，咽下這個啞巴虧。

可惜，他以為錯了。

03

午休過後，我點開和趙誌剛的聊天框，發了一條消息：

【趙經理，我的26800塊錢，您確定不給報銷了，是嗎？】

趙誌剛回得很快。

先是一條文字：

【李悅，你還有完沒完？】

過了幾秒，他又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公司給了你展示的平台，給了你人脈資源。你不感謝公司就算了。”

“現在就2萬多塊錢，你追著我後麵問來問去。”

“市場部的人要都是你這樣的格局，公司還怎麼發展？怎麼進步？”

“這兩萬塊錢就是你給公司的學費，你能幹就幹，不能幹有的是人幹！”

我把語音轉文字，截屏，保存。

然後，打開電腦。

下午三點，王總和林總要來公司簽約。

會議通知已經發到大群裏。

參會人員：總經理，財務總監，趙誌剛，市場部主要負責人。

我看著那行名單，笑了下。

兩點鐘整，我在微信上聯係財務：

【陳姐，我想確認一遍。】

【公司是否有明確規定，實習生需要承擔商務招待費？】

那邊的名字很快變成“正在輸入中”。

幾分鐘後，對話框隻跳出兩個字：

【沒有。】

兩點十五，我去了趟打印室。

我打印了三份材料。

一份是付款記錄。

一份是我和趙誌剛的聊天截圖。

另一份，是和財務的聊天記錄。

打印機吐紙很慢，一張一張往外送。

紙上黑字清楚：

26800元。

趙誌剛那天信誓旦旦的跟我說，公司不差我這點錢。

現在他說“我這點格局”。

我把發票、小票、點菜單、付款記錄、聊天截圖，一樣樣按順序裝進文件夾。

周姐從我身後經過，看到這些，腳步頓了頓：

“小李，你別衝動。”

我說：“我不衝動。”

“我隻是按領導的要求辦事。”

兩點半，我去了公司樓下的小商品店。

老板坐在門口刷短視頻，見我進來，問：“買什麼？”

我說：“喇叭。”

他疑惑地打量著我身上的職業裝，從貨架下麵拿出一個白色的大喇叭：

“大公司開會......用喇叭？”

我試了一下開關。

“刺啦”一聲，店裏的人都回頭看我。

我笑了，說：“傳達領導旨意。”

老板看了我兩秒，把喇叭拿回去：

“我教你怎麼用。”

學會了，我掃碼付款。

回公司時，離三點還有十分鐘。

市場部的人都在準備簽約材料。

趙誌剛穿了西裝，頭發抹得很亮，正站在玻璃前整理領帶。

他看見我，皺了皺眉：

“下午會議你不用參加。”

我點頭：

“好。”

他又說：“聰明的話，上午的事兒到此為止。”

“到時候轉正評估上，我給你寫的漂漂亮亮的。”

我看著他：

“趙經理，您放心。”

他滿意地進了會議室。

三點整，王總和林總到了。

前台送他們進大會議室，總經理和財務總監也陸續進去。

門關上。

我把文件夾夾在胳膊下，從抽屜裏拿出喇叭。

“刺啦”一聲打開，全公司的人看了過來。

周姐也看著我，臉色白了：

“小李......”

我沒說話，徑直走到大會議室門口。

裏麵傳來趙誌剛信誓旦旦的聲音：

“王總放心，我們啟明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誠信。”

下一秒，我推開了門。

對上趙誌剛驟然白了的臉，我笑了。

舉起手裏的喇叭，一字一句：

“王總，林總，打擾一下......”

“前幾天那頓飯錢，兩萬六千八，趙經理讓我來找兩位A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