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氏立族百年,女子出嫁隻一條規矩:
夫婿終身不得納妾。
直到我嫁給以清正家風聞名的崔氏長子。
新婚夜,崔景珩挑開我的蓋頭,第一句話便是:
“我膝下已有一子。你既做了崔家婦,明日你便親自操辦,抬他母親入府為妾吧。”
我看著他,沒吵,也沒鬧。
隻讓丫鬟取來崔家訂親時親筆寫下的婚書,連夜去敲登聞鼓。
金殿之上,我叩首陳情:
“崔氏長子崔景珩,訂親時白紙黑字,許諾民女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新婚之夜,他便逼民女迎其外室與私生子入門。民女霍昭,請陛下做主,休夫!”
1.
父親告訴我有人來提親時,我正坐在窗前繡花。
聞言,我愣了片刻。
“哪家?”
父親看著我,神色難得鬆快。
“是京中素來以清正傳家的崔家,崔氏長子崔景珩,”
“他年少入仕,品行端方,如今正得陛下看重。”
“現下托人來提親,為父覺得不錯,與你正相配。”
我沒有說話。
父親又往前坐了些,語氣比方才更鄭重。
“最要緊的是,他應了咱們霍家的規矩。”
“崔景珩親口允諾,此生不納妾,不置外室。”
聞言,我終於從繡架上抬起了頭。
我霍氏女子出嫁,向來艱難。
就是因為這條規矩:
夫婿終身不得納妾。
聽著簡單。
可這世道,願意守這一條的男人,少得可憐。
幾個堂姐出嫁時,都是低嫁。
不是寒門子弟,便是遠地小官。
而我今年十九,在京中貴女裏,年歲已算不得小了。
如今崔家主動求娶。
門第相當,郎君出眾,還肯守霍家的規矩。
我自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但:
“父親,口說無憑。”
父親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若要定親,須寫婚書,白紙黑字,按手印,落私印。”
“將來若他背諾,也有憑據。”
我這才輕輕應了一聲。
崔家來議親那日,我隔著簾子坐在偏廳。
崔夫人說話溫和,句句周全。
崔大人更是滿口家風。
“我崔氏最重信義,既應了霍家的規矩,便絕不會毀諾。”
“景珩這孩子自小守禮,霍大人盡可放心。”
父親點點頭,讓人上茶。
我從簾縫裏看出去。
崔景珩坐在下首,青衫玉冠,背脊挺直。
他聽長輩誇他,也不見得意。
隻在父親問到他時,起身行禮:
“霍大人放心,我既求娶霍昭姑娘,便是誠心決定此生隻她一人。”
聲音清潤,神情鄭重。
廳中眾人都笑了。
連母親眼裏也有了歡喜。
可我卻沒笑。
這樣的人,家世好,前程好,容貌也好。
他本該不愁婚配,為何偏偏主動來求娶我?
還願意受霍家這條規矩約束?
我心裏隱隱發沉。
可很快,崔景珩便親自寫下婚書。
字跡端方,一筆一畫的寫下:
崔景珩此生不納妾,不置外室,若有違背,任憑霍氏處置。
父親看了三遍。
我也在簾後確認無誤。
我想,或許是我多心了。
2.
崔家既有誠意,霍家也沒有再拖。
三媒六聘走得極快。
聘禮抬進霍家那日,母親站在門前,眼眶微紅。
幾個已經出嫁的堂姐,也特意回了府。
二堂姐握著我的手,輕聲歎道:
“昭昭,你是有福氣的。”
“崔家這樣的門第,還肯守咱們霍家的規矩,往後日子,定不會差。”
我聽著,也忍不住這樣想,或許我當真走了運。
出嫁那日,十裏紅妝,崔景珩親自來迎親。
我坐在花轎裏,隱約還能聽到街邊有人稱讚:
“崔郎君這般人物,霍家姑娘好福氣。”
心裏那點不安,也一點點壓了下去。
直到夜深,崔景珩挑開我的蓋頭。
我才終於沒忍住,問出了那句話。
“崔景珩,你為何娶我?”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片刻後,笑了笑,說道:
“陛下最重臣子家宅安穩。”
“而我也到了成家的年紀,自然該娶妻了。”
他說得坦然。
“霍家不光門第合適,而且霍氏幾位出嫁的姑娘,名聲都極好。”
“賢良,安分,後宅也都和睦。”
“我打聽過,霍家如今適齡未嫁的,隻有你。”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實誠。”
“隻是你打聽得不全。”
“霍家女兒後宅和睦,不是因為我們天生賢良,而是因為夫君不得納妾。”
“沒有妾室爭寵,沒有庶子奪家,自然少了許多陰私。”
崔景珩臉上的神情,突然有些奇怪。
我看著他,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你有話,不妨直說。”
他沉默許久,才開口:
“霍昭,我膝下已有一子。”
我指尖驟然收緊。
他卻像終於卸下了什麼包袱,接著道:
“孩子的母親,出身不好,來自青樓教坊。”
“崔家這樣的門第,自然不可能讓她做正妻。”
“若我執意娶她進門,不光族中子弟婚事被人議論,就連我自己的仕途,也會受其牽連。”
他說到這裏,抬眼看我:
“可我與她是真心,而且她為我生下兒子,我不能一直讓她無名無分。”
我隻覺得荒唐,荒唐到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卻還在說:
“妻位給不了她,妾室總是可以的。”
“明日你便操辦此事,以你體恤夫婿、主動納妾的名義,將她抬進府。”
我氣的發笑:
“崔景珩,你可還記得婚書上寫了什麼?”
他皺眉。
我一字一句道:
“此生不納妾,不置外室,若有違背,任憑霍氏處置。”
可他聽完,神情卻沒有半分愧色。
反倒像是覺得我不懂事。
“霍昭,婚書是婚書。”
“如今你已經嫁進崔家,便是崔家婦,往後便該守崔家的規矩。”
見我不應聲,崔景珩看著我的眼底露出幾分不耐。
“霍昭,你最好老老實實的接受,不然新婚之夜便鬧起來,我是可以直接將你休回霍家的!”
“你好好想想,若新婚當夜便被夫家休棄,外頭會怎麼說你?”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低:
“人言可畏。”
“到時候,不止你,連整個霍家姑娘的名聲都要受你連累。”
“你父母還要不要做人?你幾個堂姐在夫家又如何自處?”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不禁被氣笑出聲。
白日裏,他還是人人稱讚的崔氏長子。
夜裏,他便能拿我的名聲,拿霍家的體麵來逼我低頭。
原來所謂清正門風,也不過如此。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郎君,柳娘子那邊派人來了。”
“說小公子夜裏發熱,一直哭鬧,求郎君過去瞧瞧。”
崔景珩臉色一變。
方才的從容,瞬間沒了。
他幾乎立刻轉身。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我:
“霍昭,你是聰明人,今夜好好想清楚。”
“明日一早,給我答複。”
說完,他推門而出。
我的貼身丫鬟青黛,眼睛紅紅的看著我:
“姑娘,這還是新婚之夜,姑爺便這樣......”
“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隻是轉頭看向青黛:
“去把婚書取來。”
她不明所以,卻還是去取了。
我看著窗外夜色,忽然笑了。
崔景珩以為我會忍下這口氣。
可惜,他錯了。
3.
拿到婚書後,我直接吩咐:
“青黛,備車,去宮門。”
新婚夜備車,動靜自然瞞不住。
我剛走到院門口,崔夫人便帶著人匆匆趕來。
看到我的模樣,她心裏便明白了七七八八。
於是,趕忙上前勸說:
“昭昭,你想開些,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你是正妻,身份擺在這裏,誰也越不過你。”
“那女子出身低賤,抬進來也不過是個妾。”
“你若不喜,日後將她安置遠些,不叫她到你跟前礙眼便是。”
原來,崔景珩有外室一事,他們都知道。
崔母還想伸手拉我。
“聽母親一句勸。”
“女人這一輩子,糊塗一點,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我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
“馬車備好了嗎?”
青黛紅著眼道:
“姑娘,備好了。”
我抬腳便走。
崔夫人臉色有些急了,連忙追上來:
“你要回霍家?”
我沒回。
她倒也自說自話:
“也好,你一時想不開,回去同父母哭一場也無妨。”
“隻是新婚夜新婦獨自回門,傳出去不好聽,我陪你一起去。”
她一邊說,一邊吩咐身邊嬤嬤。
“今晚的事,誰也不許往外傳。”
“若有半句閑話傳出去,仔細你們的腦袋。”
我沒有理會,徑直上了馬車。
崔夫人也跟著坐了進來。
車簾落下後,她又恢複了那副慈和模樣。
“昭昭,景珩其實是個好孩子,隻是念舊情,心軟了些。”
“可他前程好,品貌好,待人也周全,你嫁給他,不虧。”
我垂眸不語。
她見我不接話,又道:
“正妻要有正妻的氣度。”
“你若一味拈酸吃醋,隻會把夫君越推越遠。”
我隻問車夫:
“到了嗎?”
車夫在外頭回道:
“快了。”
崔夫人終於覺出不對。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聲音猛地變了。
“這不是去霍家的路。”
“霍昭,你要去哪兒?”
馬車停下。
車夫低聲道:
“小姐,宮門到了。”
崔夫人的臉,一下白了。
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你瘋了?”
“有話回府好好說,何至於鬧到宮門前?”
我抽回袖子。
“好好說,討不來公道。”
“崔家既不是講理的地方,我便去找能講理的人。”
說完,我下了車,走到宮門前的登聞鼓前。
守衛見我一身新嫁衣,皆是一愣。
崔夫人在身後急聲喊我:
“霍昭,你不能敲!”
我沒有回頭。
我走到鼓前,接過鼓槌。
一下。
兩下。
沉悶的鼓聲,撞破了深夜。
我跪在宮門前,雙手舉起婚書,揚聲道:
“崔氏長子崔景珩,訂親時白紙黑字,許諾民女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新婚之夜,他便逼民女迎其外室與私生子入門。民女霍昭,請陛下做主,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