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母踢翻凳子時,我還攥著她的衣角,求她給滿府女眷留一條活路。
半炷香前,女將軍謝雲霜帶著殘兵進府,說公公戰死,夫君陸宴辭殉國,哥哥被俘,敵軍今夜便到。
我想先送嫂嫂和侄女出去,她橫身擋住門。
“出去受辱,你擔得起嗎?”
我轉頭求婆母。
我自幼失母,嫁進侯府三年,早將她當作親娘。
她卻先問女眷是否到齊,才解開裝滿白綾的包袱。
“晚意,不能辱沒陸家的門楣。”
後來,嫂嫂抱著孩子倒在柱旁。
我摸到她尚有氣息,撲向緊閉的院門,拍到指甲翻裂。
“開門!請個大夫,她還活著!”
門外響了一聲甲片輕碰,隨後再無回應。
我想保住的人,一個個沒了聲息。
發間那支釵,是陸宴辭去年上元親手替我簪上的。我握住釵頭,怕疼,也怕獨自活下來,再沒有臉叫婆母一聲娘。
我閉著眼,終於還是將釵尖抵住了心口。
......
“侯爺戰死,世子斷後殉國,沈將軍被俘!”
謝雲霜將染血的家書塞進我手裏,身後幾名傷兵抬著包袱進門。
我攥住她的護腕:“陸宴辭呢?”
“屍骨未歸。”
我手裏的信落了地。
今早我還替他收拾了冬衣,想著邊關冷,得早些送去。
“敵軍已破京畿,今夜就會圍府。”
謝雲霜按住我的肩:“世子夫人,早做打算。”
“派人去問守城將領。”
我拉過嫂嫂柳若蘅:“先送她們母女走,孩子不能留在這裏。”
謝雲霜橫身攔住門。
“城外都是敵兵,你要送她們去受辱?”
我回頭看婆母。
今晨她命人鎖了內院,說軍中有貴客來,不許女眷出去。
“娘,把鑰匙給我。”
她卻接過包袱,先問管事嬤嬤:“人都到齊了?”
嬤嬤點頭。
包袱解開,裏麵全是白綾。
“陸家的男人死在陣前,女人不能辱沒門楣。”
我撲過去按住她的手。
“還沒有親眼見著,怎麼就能認定他們死了?”
她撫了撫我的頭發。
“晚意,娘平日怎麼教你的?”
我說不出話。
她最常說,女子有了夫家,生死便不隻屬於自己。
“可孩子還小......”
婆母推開我,將白綾搭上房梁。
我去拉她的衣角,她已用力踢翻腳下的凳子。
那聲悶響震得我跪了下去。
她的腳尖離凳麵足有三寸。
“娘!”
我抱住她的腿,求傷兵幫忙。
他們終於將她放下,她卻閉著眼,任我怎麼喊都不應。
我幼年喪母,嫁進侯府才重新有了娘。
如今這一聲,也沒人答了。
身後忽然傳來撞擊聲。
柳若蘅抱著女兒倒在柱旁。
我爬過去時,孩子的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襟。
梁上又落下幾道白綾。
“別這樣!”
我伸手去拽最近的丫鬟,腳下卻被翻倒的凳子絆住。
滿堂哭喊漸漸低了。
謝雲霜不知何時退了出去。
我摸到嫂嫂還有一絲氣息,跌跌撞撞奔向院門。
“開門,請大夫!”
門閂紋絲不動。
“還有人活著,求你們開門!”
門外似有甲片輕響,隨後又靜下去。
我拍到指甲翻裂,也沒人應聲。
回內堂的路上,我在後院停了一瞬。
我用指上的血留了幾行字,折起塞進舊暗格,才扶牆往回走。
嫂嫂已不再喘息。
婆母躺在地上,手邊還散著未用完的白綾。
我摸向發間的釵。
釵腳磨出了一點灰色,我早晨便看見了,卻舍不得換。
那是陸宴辭去年上元節親手替我簪上的。
我握了許久。
我怕疼,也怕活下來後,娘問我為何獨獨舍不得這條命。
“陸宴辭,我來找你了。”
釵尖刺入心口,我扶著桌沿緩緩跪下。
熱血浸透衣襟。
眼前,婆母忽然撐著地坐了起來。
她拍去袖上的灰,笑著朝門口招手。
“快進來,晚意真信了!”
門被推開。
陸宴辭一身輕甲,眉眼帶笑。
“晚意,驚喜——”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外,公公和哥哥都好端端站著。
婆母撲過來捂我的心口。
“傻孩子,隻是逗你玩,你怎麼當真了!”
我張了張嘴,血先湧了出來。
陸宴辭接住我,手抖得連釵柄都握不住。
“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