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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我死在海州最冷的那個冬天。

臨死前,病房電視正播著一檔財經節目。

主持人笑著問陸承安,白手起家、打造出“雲帆家紡”的秘訣是什麼。

他坐在燈光下,西裝筆挺,神情溫和。

“是堅持,也是幸運。”

鏡頭掃過台下。

他的第二任妻子許映雪坐在第一排,手腕上戴著我母親留下的那隻翡翠鐲子,笑得端莊又體麵。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我賣掉嫁妝、拿父親留下的漁船作抵押,替陸承安湊齊第一筆創業款。

我為他跑市場、改花型、守倉庫,在他最窮的時候陪他吃過發黴的饅頭,也替他擋過討債的人。

可後來,他說我沒文化,不懂品牌,不適合出現在他的朋友麵前。

他說許映雪是大學生,才配站在他身邊。

他說我們之間,不過是舊時代留下的一場錯誤婚姻。

病床邊沒有一個人。

我的兒子嫌我麻煩,早就跟著陸承安出國;我親手養大的公司,把我的名字從創始人名單裏抹得幹幹淨淨。

我閉上眼前,聽見陸承安在電視裏說:

“人總要往前走,不能困在過去。”

再睜眼,我回到了994年。

回到陸承安第一次帶著許映雪,出現在我麵前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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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禾,這是許映雪,省城請來的品牌顧問。”

陸承安說這話時,正站在雲帆家紡的新品發布會後台。

他穿著新買的深灰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和我記憶裏那個穿著舊工裝、蹲在倉庫門口吃盒飯的男人判若兩人。

許映雪穿著一條米白色長裙,脖子上係著絲巾,笑起來溫柔得恰到好處。

“江姐,久仰大名。”

她伸出手。

我沒握。

我盯著她腕間那枚銀色手鏈,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

那是我去年生日時,陸承安說專門去省城給我挑的禮物。

原來不是給我挑的。

原來他連敷衍我,都懶得換一種說辭。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裏失了控。

我砸了後台的花籃,罵許映雪不要臉,逼陸承安當眾解釋。

結果他冷著臉讓保安把我帶出去。

第二天,海州人人都知道,雲帆家紡老板娘是個沒見識、愛撒潑的鄉下女人。

而許映雪,則成了被我“無端羞辱”的無辜姑娘。

這一次,我隻是笑了笑。

“顧問好。”

陸承安愣了一下。

許映雪也怔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平靜。

我越過他們,徑直走向發布會主席台。

那裏擺著一匹即將推出的新布料,名叫“海棠霧”。

粉灰色底紋,細密的花枝從布麵蜿蜒開來,遠看像霧裏初開的花。

是我熬了十七個晚上,一筆一筆畫出的紋樣。

可宣傳冊上,設計師那一欄,卻寫著許映雪的名字。

陸承安快步跟過來,壓低聲音。

“知禾,今天來了很多客戶,你別鬧。”

我抬頭看著他。

“誰說我要鬧?”

他皺起眉,眼裏浮出熟悉的不耐煩。

“你能明白最好。映雪是專業人士,她能帶公司走得更遠。你以後就在家裏管好孩子,別總插手廠裏的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雲帆家紡最初隻有三台舊織機。

第一筆訂單是我跑下來的,第一批工人是我一個個招回來的,連“雲帆”這個名字,都是我取的。

如今公司剛有點起色,他就急著把我踢出局。

我點點頭。

“行。”

陸承安鬆了口氣,以為我終於學乖了。

下一秒,我拿起台上的話筒。

聚光燈落在我身上,台下幾十名客戶齊齊看過來。

我笑著開口:

“發布會開始前,我先宣布一件私事。”

“我江知禾,正式退出雲帆家紡。”

“另外,我會在本周內,向陸承安先生提出離婚。”

全場死寂。

陸承安臉上的笑,終於裂了。

發布會沒能辦成。

陸承安把我拽進辦公室,反鎖了門。

“江知禾,你瘋了?”

他壓著嗓子,額角青筋直跳。

“你知道今天來了多少客戶嗎?你當眾說離婚,別人會怎麼看公司?”

我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公司是你的,名聲也是你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他脫口而出,“你是雲帆的老板娘!”

“原來你還記得。”

我抬眸,盯住他。

“那宣傳冊上,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

陸承安一時語塞。

片刻後,他放緩了語氣。

“知禾,你別因為一點小事賭氣。設計稿是你畫的沒錯,但映雪幫忙修改、包裝、聯絡客戶,她也出了力。”

“所以,成果給她,家務給我?”

“你怎麼這麼刻薄?”

他臉色一沉。

這就是陸承安。

明明是他掠奪了我的東西,最後卻總能把我變成那個不講道理的人。

上一世,我花了幾十年才明白。

一個從心底輕視你的人,不會因為你付出得更多,就突然學會尊重。

我站起身,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雲帆成立時的出資證明。”

“廠房租金、機器采購、原料訂金,一共十二萬八,全部來自我父親的遺產和我的嫁妝。”

“公司注冊時,你說手續麻煩,讓我先把股份掛在你名下。”

陸承安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說:

“你說等公司穩定,就把股份轉回來。”

“現在,我不等了。”

他猛地搶過文件,撕得粉碎。

紙屑落了一地。

“你拿這些嚇唬誰?公司早不是以前那個小作坊了!”

“沒有我,雲帆能有今天?”

“江知禾,你離開我,連賬本都看不明白!”

我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心裏反而平靜得很。

“那就試試看。”

我轉身要走。

陸承安從身後叫住我。

“你敢離婚,我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回頭,衝他笑了一下。

“陸承安,你最好記住今天這句話。”

“因為很快,你會求著我拿錢。”

剛走出辦公室,我就看見許映雪站在走廊盡頭。

她顯然聽見了。

她臉色有些白,卻仍舊端著那副無辜模樣。

“江姐,承安哥也是為公司著急,你別怪他。”

我走到她麵前,看著她脖子上的絲巾。

那是我從蘇州帶回來的真絲料子。

我本來準備留給自己做一條旗袍。

“許小姐。”

我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絲巾。

“有些東西,借來的時候很漂亮。”

“可一旦主人要收回,穿在身上,就會變成笑話。”

她的笑容僵住。

我沒再理她,徑直下樓。

樓下,廠裏的老會計周叔正焦急地等著我。

他把一本發黃的賬冊塞進我懷裏,聲音壓得極低。

“知禾,陸承安這半年挪走了不少流動資金。”

“他說是為了拓展渠道,可我查到,那筆錢進了一個叫‘盛輝貿易’的空殼公司。”

我翻開賬冊。

盛輝貿易的法人代表,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許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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