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捧起冠軍獎杯的第三天,被戰隊掃地出門。
那天是冬至,基地裏開著暖氣,我的心卻冷得像掉進了冰窖。陸衍坐在會議桌主位,麵前攤著一份解約協議,語氣淡漠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顧驚鴻,你的手傷恢複情況不理想,戰隊決定不再和你續約。”
我右手的繃帶還沒拆,那是春季賽決賽前加練時撕裂的舊傷。我咬著牙打完五場比賽,拿下全場最高擊殺,幫DS戰隊奪得建隊以來第一個聯賽冠軍。慶功宴的香檳還沒喝完,陸衍已經安排好了我的結局。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白露露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進來,自然地坐到陸衍身邊。她穿著嶄新的隊服,左胸口繡著“DS.LuLu”的ID,那是我的位置——突擊手的位置。
“驚鴻姐,你別怪衍哥。”她捧著咖啡杯,語氣委屈得像是我欺負了她,“戰隊總要向前看,你的手傷這麼重,再打下去隻會拖累大家。我雖然還有很多不足,但我會努力的,不會讓衍哥失望。”
陸衍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對我說道:“露露的商業價值你已經看到了,春季賽期間她的直播間人氣一直壓著你。現在讚助商點名要她做代言人,戰隊要生存,我沒得選。”
我沒說話。白露露是三個月前入隊的,陸衍說她有天賦,讓我多帶帶。我把自己五年的經驗傾囊相授,手把手教她走位、壓槍、聽聲辨位,帶她打了上百場訓練賽。她進步很快,快到在春季賽的半決賽上,當著二十萬觀眾的麵,用我教她的招數配合陸衍,親手把我淘汰出局。
那場比賽的回放至今還在網上掛著,彈幕清一色都在刷“DS新老交替”“長江後浪推前浪”。沒人知道那是陸衍故意報點,也沒人知道白露露在公頻發的那句“承讓”是對著我一個人說的。
“顧驚鴻,簽字吧。”陸衍把筆推到我麵前。
我抬頭看向他。五年前,我們在大學城的網吧裏認識,他輸給我十七場solo賽後紅著眼眶說“我服了,你是我見過最強的女生,跟我一起打職業吧”。後來我們一起組建DS戰隊,從網吧賽一路打到頂級聯賽。最窮的時候兩個人分一桶泡麵,他省下煙錢給我買護腕。他說等我們拿下世界冠軍,就退役結婚。
如今他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說給了另一個女孩聽。
我拿起筆,在解約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起身,把DS的隊服外套疊好放在桌上。五年了,這件衣服我穿了五年,左胸口那行“DS.JingHong”是我用一場又一場比賽打出來的名號。
“顧驚鴻。”陸衍叫住我,“你的外設包可以帶走,鍵盤、鼠標,都留給你。”
我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不用。”
“那把‘星軌’鍵盤是你最喜歡的。”他皺眉。
“我最喜歡的東西,早就死了。”
我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裏站滿了DS的隊員。有人低頭不敢看我,有人神色複雜,但沒有人開口說一個字。隻有青訓營的小宋紅了眼眶,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被他旁邊的領隊按住了肩膀。
冬至的風灌進領口,我拉著行李箱走出DS基地的大門。身後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五年前是我和陸衍一起租下的第一間訓練室,後來戰隊做大了,擴建翻修,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戰隊合照。那是DS第一個冠軍時拍的,照片裏我舉著獎杯,陸衍摟著我的肩膀,笑得意氣風發。現在那張照片已經被卸下來了,靠在門衛室的牆角,準備扔進垃圾桶。
門衛老張頭都不抬地說:“陸隊吩咐的,要掛新照片。”
出租車來了,我坐上去,報了一個地址。那是人民醫院康複科,我的手傷需要重新評估。
手機震動,是小宋偷著發來的消息:“驚鴻姐,他們把你的宣傳照全部撤了,換成了白露露。教練組也說以後提到DS的建隊曆史,不提你了。”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關掉手機,把臉轉向車窗。這座城市的霓虹燈一串串亮起來,流光溢彩,照得人眼睛發澀。
我沒有哭。從五年前決定打職業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選了一條什麼樣的路。電子競技不相信眼淚,隻相信實力。
我現在沒有實力了——因為手傷,因為我曾經相信的人親手捅了我一刀。
但這不會是最壞的結局。
我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緩緩握緊,疼得額頭冒汗,但我沒有鬆手。
今天失去的,我會一分一分打回來。
三個月後,風暴聯賽公布外卡名額的那天,陸衍給我打了第十七個電話。
我依然沒有接。
這三個月裏,我沒有回過DS基地一次。白露露正式接替了我的首發位置,DS官博發了一條“全新起航”的官宣,配圖是她和陸衍穿著情侶款隊服的定妝照,評論區水軍和真愛粉混戰了三天三夜,最終以老粉大規模脫粉收場。
我在人民醫院做了係統康複,同時複盤了DS近三年的所有比賽錄像。對著屏幕一幀一幀地看,把每個選手的操作習慣、戰術偏好全部拆解成數據,記了整整三個筆記本。
陸衍說我的手傷廢了,那是他說的。醫生說恢複周期需要半年,我用了三個月把右手機能練回了巔峰期的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靠預判和戰術來補。
外卡名額是風暴聯賽今年的新規,從排位賽的國服前十中選拔五名選手進入正賽。風暴聯賽是國內最高規格的電競賽事,含金量僅次於世界賽。DS作為春季賽冠軍拿到了直邀名額,而我要用一個野生的外卡身份,重新站上那個被他們奪走的舞台。
國服排位衝分的那一個月,我每天打十四小時。右手疼到抬不起來就換左手操練鼠標,左手練廢了就敷冰袋。康複科的陳醫生罵我是瘋子,但還是每天準時幫我做理療,一邊紮針一邊歎氣:“手不要了是吧?”
“要。”我齜牙咧嘴地說,“還要用它拿冠軍。”
最後一周衝進了國服前三,ID用的是“PHOENIX”,沒露臉,沒開麥,打得所有人都在猜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路人王是不是哪個退役選手的小號。
隻有小宋在QQ上悄悄問我:“驚鴻姐,那個PHOENIX是你對不對?那個走位習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沒否認,也沒承認。
風暴聯賽開賽前三天,外卡名單正式公布。賽事官博發了一條宣傳博,配了五位外卡選手的剪影,讓網友猜身份。
評論區很快有人扒了出來。
【PHOENIX——國服第三,近三十天勝率91%,用突擊手位單排上分,這數據放在職業選手裏也是頂尖的。誰啊這是?】
【等等,我看過這人的錄像,那個壓槍習慣好像。.......。像DS以前的JingHong】
【別tm扯了,JingHong退役了,手傷廢了,你們這些老粉能不能不要到處碰瓷】
【誰碰瓷了?你們DS粉不是說JingHong是抱大腿的嗎,現在來個野生大手子又說碰瓷?臉呢?】
陸衍在當晚發了條微博,隻有四個字:“期待賽場。”
不知道他是期待比賽,還是期待什麼別的。
白露露則是轉發了DS的定妝照,配文:“新賽季,新起點,我會好好守護DS的榮耀。”
評論區有粉絲問她怎麼看外卡選手,她回了句:“外卡終歸是外卡。”
這句話被截圖傳了出去,引發新一輪罵戰。有人說她太狂,有人說她有資本狂,她今年春季賽的數據確實不錯,加上陸衍的全力配合,打出了一個新人能打出的最好成績。
我關掉微博,打開遊戲,繼續訓練。
風暴聯賽的賽製分為單人賽、雙人賽和團隊賽。單人賽五場積分製,地圖隨機。這是我最熟悉的戰場,也是唯一不需要隊友的戰場。
我隻需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