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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明珠的病,在我畫那道安神符之後,果然好了一些。

謝婉清來攬月居的次數多了,有時候會帶著針線活來坐一整個下午,一邊繡花一邊跟我說話。問我在山上的生活,問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問我小時候有沒有生過大病。

我一一答了。

她聽到我八歲那年發高燒,師父背著我走了三十裏山路去鎮上求醫時,捂著臉哭了很久。

我沒有跟著哭。

不是不難過。

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在母親麵前哭。

係統說這叫“情感表達障礙”,需要反派養成高階課程來矯正。我把它的話掐了。

沈明珠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發現安神符之後,讓人擦掉了。

第二天她又開始咳。

謝婉清又被叫去了明珠閣。

係統氣得在我腦子裏轉圈:“你白費功夫!”

我說:“不白費。至少母親知道我為她畫過符。”

係統一愣:“你怎麼知道她知道?”

“阿羅說的。昨天母親去明珠閣的時候,跟沈明珠提了一句——‘你姐姐擔心你睡不好,還給你畫了符。’沈明珠當場臉就綠了。”

係統笑出了聲。

“你這個看起來老實的小姑娘,骨子裏全是算計。”

“不是算計,”我翻著師父給我的舊書,“是日子久了,學會把功夫用在暗處。”

這天下午,裴言舟來了。

靖安侯世子,我的“未婚夫”。

係統提前給我報了信,形容此人的時候用了八個字——“眼高於頂,狗眼看人。”

裴言舟進攬月居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裏給新種的石榴樹澆水。他站在廊下,皺著眉頭打量這個巴掌大的偏院,眼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就是沈青棠?”

我放下水瓢,拍拍手上的泥。

“是。”

裴言舟比我高出大半個頭,穿著寶藍色錦袍,麵容俊朗,就是眉間帶著一股不耐煩。他看了我兩眼,忽然冷笑一聲。

“我還以為侯府真千金是什麼天仙似的人物。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係統觸電一樣彈起來:“開罵!我這裏有八百句不重樣的!”

我沒理係統,隻是看著裴言舟。

“世子有什麼事?”

裴言舟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來是告訴你,別以為有婚約就能攀上靖安侯府。我不管你是不是沈家親生的女兒,我心裏隻有明珠。你若識相,就自己去跟長輩說,解除婚約。”

他說完,等著看我哭或者鬧。

係統也在等。

我卻隻是點了點頭。

“好。”

裴言舟一愣:“你說什麼?”

“我說好,”我重新拿起水瓢,“不過你也說了,婚約是長輩定的。誰提出退婚,誰去跟長輩說。我一個剛從道觀回來的,說話沒有分量。世子既然這麼堅定,不妨自己去找侯爺說。”

裴言舟臉色變了。

他顯然不敢。

靖安侯和鎮北侯是多年至交,這門婚事牽涉兩家在軍中的利益交換。裴言舟要是自己去退婚,他爹能打斷他的腿。

他咬著牙看我。

“你這是在逼我?”

我轉過頭,認真地看他。

“世子,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是你的敵人,”我說,“你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你喜歡誰、想娶誰,我不攔著。但你不敢違抗父命,就來逼我退讓。這不叫深情,叫欺軟怕硬。”

裴言舟的臉瞬間漲紅。

“你——”

“我還有一句話。”

他硬生生忍住。

我說:“你既然喜歡明珠,就不該把我當麻煩。你應該把我當成一個——方便你退婚的借口。”

裴言舟愣住。

“什麼意思?”

“我從小長在道觀,不懂京都規矩。你爹靖安侯若是知道未來的世子夫人是個鄉野丫頭,你說他會不會主動退婚?”

裴言舟盯著我,眼神變了幾變。

最後他問:“你願意自貶名聲?”

“名聲又不能當飯吃,”我繼續澆石榴樹,“你幫我這一次,我也幫你一次。日後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欠誰。”

裴言舟走後,係統安靜了很久。

我說:“你怎麼不罵我?”

係統說:“我在分析你的戰術。”

“分析出什麼了?”

“你不是在退讓。你是在把一個燙手山芋,準確地扔回給裴言舟——‘你自己去退婚’。你知道他不敢。所以你又給他指了第二條路——讓他去宣傳你是個土包子。”

係統頓了頓。

“這樣做的結果是——退婚的責任落在靖安侯府那邊。你是受害者,沈家顏麵無損。而裴言舟......他要是真這麼幹了,將來有你後悔的日子。”

“我不會後悔。”

“為什麼?”

我放下水瓢,看著石榴樹新發的嫩芽。

“因為我不想嫁給一個心裏裝著別人的人。用名聲換自由,很劃算。”

入夜,阿羅悄悄遞給我一封信。

信是裴言舟讓人送來的,上麵隻有兩個字——“成交。”

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字是漂亮的瘦金體。靖安侯世子果然寫得一手好字。可惜字好人不好。

係統說:“這個男人為了不娶你,急成這樣。你就不生氣?”

我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裏。

“不生氣。”

“真不生氣?”

我吹熄了燈,躺下來。

“係統。”

“嗯?”

“以前在山上,有香客來求師父畫符。那香客是個寡婦,丈夫死後被夫家逼著嫁給小叔子,她不想嫁,隻想守著孩子的田產過日子。夫家罵她不知好歹,村裏人也說她不該違逆長輩。師父問了她一句話。”

係統安靜地聽著。

“師父問她——‘你想要什麼?’”

帳子裏隻有夜風拂過窗紙的聲音。

“那個寡婦愣了很久,最後說——‘我隻想自己說了算。’”

我閉上眼。

“師父說,那你就去做。吃點苦不怕,被人說幾句也不怕。最怕的是你一輩子都在等別人替你做主。”

係統輕聲說:“所以你也在等一個自己能做主的時機。”

“嗯。”

“那你現在等到了嗎?”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皂角香的枕巾裏。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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