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昭遠是我們市出了名的大善人。
他的事跡上過省台的公益專題,照片掛在市慈善總會的榮譽牆上。每個月工資三萬五,一分不剩全捐給山區兒童助學項目。
家裏的房貸、我婆婆的透析費、女兒的學費,全壓在我一個人肩上。
我一個月掙一萬出頭,拆東牆補西牆,信用卡套信用卡,已經欠了將近二十萬的外債。
那天,女兒的班主任打電話來,說這學期的午餐費已經拖欠兩個月了,再不給就要停餐。
我實在撐不住了,隻能找林昭遠商量:
“你能不能每個月留兩千塊給家裏?就兩千。媽的透析費下個月又要漲,女兒也要交餐費——”
話還沒說完,他臉色就變了。
“我掙的錢,我想怎麼花是我的事。做善事還要跟你打報告?”
婆婆坐在輪椅上,一邊喘一邊數落我:
“昭遠可是上過電視的慈善家!你知道多少人誇他嗎?你倒好,不以為榮,還想從他手裏摳錢?你安的是什麼心?”
八歲的女兒從房間裏跑出來,氣衝衝地瞪著我:
“媽媽不讓爸爸幫助山裏的小朋友!媽媽自私!我不喜歡媽媽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三張理直氣壯的臉。
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家,從來不需要我。
需要的是我的工資卡。
我點了點頭,沒再爭辯。
第二天,我答應了公司為期四個月的封閉式管理培訓。
地點在省外,期間不能回家,不能使用私人手機。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這個“外人”掙錢養家,他們這一家子大善人,怎麼過日子。
發薪日那天晚上,林昭遠照例發了條朋友圈。
配圖是一張蓋著紅章的捐贈證書,背景是他和幾個山區孩子的合影。
“本月捐贈三萬八千元整。願微薄之力,點亮更多孩子的求學路。”
底下的點讚和評論很快漲到了上百條。
“林哥大氣!真正的公益人!”
“好人一生平安,為您點讚。”
“這年頭能把工資全捐出來的,才是真慈善家。不像有些人,捐個三五百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我婆婆第一時間轉發,還配了段話:
“我為有這樣一個兒子而驕傲!他從小就心善,見不得別人受苦。作為母親,我全力支持他的公益事業!”
我劃掉朋友圈,打開手機裏的記賬本。
女兒的午餐費、課後托管費,婆婆的透析費、降壓藥、護工費,這個月的房貸,還有三張信用卡的最低還款額。
合計一萬六千多。
我的工資卡餘額:一萬二千三百塊。
還差將近四千。
又是這樣。
每個月這個時候,賬單就像催命符,一張一張壓在我胸口,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沙發上刷評論的林昭遠。
他正對著手機笑,大概又有誰在誇他了。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開了口。
“昭遠,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他頭都沒抬:“說。”
“這個月家裏的開銷要一萬六千多,我的工資隻有一萬二,缺口四千。”
“你能不能以後每個月留一點工資,哪怕兩三千也行,讓我緩口氣——”
他的手指停住了。
抬起頭,那眼神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我自己掙的錢,想捐就捐。怎麼,這你也要管?”
我壓著心裏的委屈,盡量讓自己聲音平靜:
“我不是要管你,也不是反對你做公益。”
“媽的身體你也知道,透析不能斷。護工費一個月三千,藥費兩千多。女兒上學也要錢,房貸也要錢。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住了。”
林昭遠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冷笑了一聲。
“撐不住?撐不住你不會想辦法?你不會多接幾個項目?不會周末去做兼職?”
“我林昭遠的名聲,就是靠‘工資全捐’這四個字打出來的。你現在讓我留錢,是想毀了我?”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為了這個家,這些年我沒日沒夜地加班。公司裏的人都知道,最難搞的項目找沈知意,最能熬夜的也是沈知意。
我五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休過一個完整的周末。
甚至去年查出胃潰瘍,醫生讓我住院,我都不敢請病假。
如今我隻是希望他——這個家的丈夫、兒子、父親——能稍微承擔一點責任。
怎麼到他嘴裏,就成了我在拖累他?
正要反駁,婆婆的房間門開了。
她推著輪椅出來,臉上寫滿了不滿:
“知意,你又在跟昭遠要錢?”
我解釋道:“媽,不是我要錢。是家裏確實轉不開了。您的護工費已經欠了兩個月,透析費也要——”
“行了行了。”她不耐煩地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能活一天是一天。你要拿我當借口,不就是自己怕吃苦、怕受累嗎?”
公公也從房間裏踱步出來,站到林昭遠身邊。
“知意,我跟你講句心裏話。昭遠能成為全市聞名的慈善家,靠的就是‘傾其所有’這四個字。你作為他的妻子,應該幫他維護這份榮譽,而不是為了一點小錢,讓他在外麵難做人。”
一點小錢。
他們把這叫“一點小錢”。
我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