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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為全國理科狀元那天,整個城中村都炸了鍋。

我家那間租了十八年的地下室,頭一回擠滿了人。電視台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堵在門口,市裏的領導握著我的手說“寒門出貴子”,左鄰右舍拎著鞭炮在巷子裏劈裏啪啦放個不停。

我爸宋建國蹲在門檻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局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媽李秀蘭站在他旁邊,圍裙上還沾著早市賣煎餅果子蹭上的醬漬,笑得比哭還難看。

記者把話筒懟到我爸麵前:“宋師傅,聽說您和愛人都沒讀過什麼書,是怎麼培養出狀元的?”

我爸那張被工地風吹日曬得溝壑縱橫的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俺們啥也不懂,都是丫頭自己爭氣。”

我媽在旁邊使勁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眼前飄過的彈幕,眼眶一下就紅了。

【宋師傅您太謙虛了!您當年為了給棠棠湊競賽報名費,大冬天去冰河裏撈廢鐵,十個腳趾頭凍壞了八個!】

【秀蘭姨更慘!為了讓棠棠安心讀書,得了乳腺癌都不敢說,硬生生拖到晚期,現在全靠止疼藥撐著!】

【你們哪是不懂,你們是拿命在供她啊!】

我叫宋棠。

我爸宋建國,十四歲死了爹,十五歲沒了娘,十六歲就被親大伯趕出老宅,睡過橋洞,翻過垃圾桶,在建築工地搬磚搬了二十年。

我媽李秀蘭,比他還慘。她是被親生父母扔在縣醫院門口的女嬰,連張紙條都沒留。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十五歲出來打工,在電子廠流水線上幹了十年,把眼睛都熬壞了。

他們倆是在工地食堂認識的。我爸那時候是搬磚小工,我媽是食堂打菜的。我媽看他瘦得皮包骨,每次都多給他舀一勺菜湯。我爸後來跟我說,就那一勺菜湯,把他這輩子都搭進去了。

兩人結婚的時候,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在工棚裏用磚頭墊了幾塊木板,鋪上稻草,就算新房了。

懷上我的時候,家裏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三百塊錢。

我媽摸著肚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拉著我爸去了鎮上那家小診所,打算把我打掉。

手術台都躺上去了,我爸突然衝進來,把她從台子上抱下來。

“生!老子就是去賣血,去偷去搶,也把閨女養大!”

那天晚上,兩人在工棚裏抱頭痛哭。我爸把兜裏僅剩的二十塊錢掏出來,去小賣部買了袋奶粉,用開水衝了,端到我媽麵前。

“喝。我不餓。”

我媽後來跟我說,那是她這輩子喝過最甜的奶粉。

我出生那天,我爸高興得瘋了。他把自己攢了半年的煙錢全掏出來,買了兩掛鞭炮,在城中村的巷子裏放了一下午。

隔壁的王嬸子探出頭罵他神經病,他傻笑著說:“我有閨女了!我有閨女了!”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怎麼當父母。

我爸依然每天在工地上幹活,回來就喝酒打牌。我媽跟著工地上的嫂子們學會了打麻將,有時候打上癮了,就把我扔在工棚裏,哭破嗓子也沒人管。

直到我三歲那年,出了事。

那天我媽又去打麻將,把我一個人鎖在工棚裏。我餓了,就爬到灶台上找吃的,不小心把一鍋滾燙的開水打翻了。

燙傷不嚴重,但把我媽嚇得魂飛魄散,跪在醫院走廊上抽自己耳光,抽得嘴角都出了血。

從那以後,他們像換了個人。

我爸戒了酒、戒了牌,跟著師傅學手藝,從搬磚小工熬成了泥瓦匠。我媽也不打麻將了,用攢的錢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開始在工地門口擺攤賣煎餅果子。

每天晚上,他們倆坐在工棚裏,對著一張皺巴巴的存折算賬。我爸一個字一個字地認,我媽掰著手指頭數,倆人加起來都不會算三位數的加減法。

但他們知道一個道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我六歲那年,他們用攢了三年的錢,把我送進了城裏最好的私立小學。

交學費那天,我爸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我媽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們倆站在校長辦公室裏,局促得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

校長看著他們的打扮,皺了皺眉,問了句:“你們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爸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在工地上幹活。她......她在街上擺攤。”

校長臉色一下就變了。

我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但我沒有哭,也沒有鬧。我走到校長麵前,仰起頭,大聲說:“老師,我爸媽是最棒的父母。我會成為這個學校成績最好的學生。”

我說到做到。

從小學到初中,我的成績從來沒掉出過年級前三。獎狀貼滿了出租屋那麵斑駁的牆,校長每次開家長會都要點名表揚我。

但好成績並不能擋住流言蜚語。

同學們都知道我家窮。他們在背後叫我“工地的女兒”,說我身上總有股餿味。體育課分組,永遠是最後剩下的那個。春遊秋遊,永遠找借口不去,因為交不起那幾十塊錢的費用。

小學四年級那年,班裏有個叫劉洋的男生丟了塊手表。據說是他爸從瑞士帶回來的,價值兩萬多。

班主任張老師二話不說,直接走到我座位前,把我的書包倒了個底朝天。

書本、鉛筆盒散了一地。那塊表沒找到。

但張老師依然當著全班的麵說:“宋棠,你要是缺錢,可以跟老師說。偷東西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我漲紅了臉,大聲辯解:“我沒偷!”

“全班就你家最窮,不是你是誰?”劉洋在旁邊嚷嚷,“你爸一個臭農民工,你媽擺地攤的,你們見過這麼好的表嗎?”

教室裏的哄笑聲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爸趕到學校的時候,還穿著工地上沾滿水泥的工作服。他滿頭大汗地衝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護在身後。

“老師,您憑什麼說俺閨女偷東西?有證據嗎?”

張老師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隨即冷笑:“你女兒什麼家庭條件,你心裏沒數?那塊表兩萬多,全班就她最有動機。”

“就因為我們窮,就是我閨女偷的?”我爸急了,嗓門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你們這是欺負人!”

我媽也趕來了。她圍裙都沒來得及解,上麵全是煎餅果子的油漬。她一把抱住我,紅著眼睛說:“棠棠不是那種孩子。我們在家天天教她,窮要窮得有骨氣,我們從來不拿人家一針一線。”

最後查清楚了。那塊表是劉洋自己放在書包夾層裏忘了。他從頭到尾就沒帶來學校。

張老師輕飄飄地說了句“誤會”。

我爸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臉,什麼都沒說,拉著我出了校門。

那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倆在房間裏歎氣。

“都是咱們沒本事,才讓孩子受這種委屈。”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怪俺。俺要是能多掙點錢,讓孩子過得好點,哪會有這種事。”

我躲在被子裏,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彈幕在我眼前飄過:【別哭啊棠棠!你爸媽已經在拚盡全力了!你爸為了多掙錢,每天幹完工地還要去貨場扛大包。他的腰已經傷得直不起來了!】

【你媽更拚命!為了占個好位置擺攤,淩晨三點就要去搶地盤。大冬天手凍得裂口子,還在麵糊裏和血水!】

我看著那些彈幕,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我要拚命讀書。

我要考出去,帶他們離開這個充滿歧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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