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葬禮那天,周硯川穿著剪裁妥帖的黑西裝,站在靈堂門口,替另一個男人擋住了所有記者。
顧臨舟在火場裏吸入濃煙,喉嚨受了點傷。周硯川怕媒體亂寫,連夜請來了公關團隊,替他編了一段“冒險救人”的英雄故事。
而真正死在那座劇院裏的人,是我妹妹沈月。
她是現場唯一堅持留下來,替觀眾打開消防側門的人。
我捧著她燒得隻剩半截的工作牌,看見周硯川給我發來消息。
“知微,這次意外太大,臨舟剛在行業裏站穩,不能被負麵輿論毀掉。”
“你先別鬧。我已經安排好撫恤金,等風頭過去,我會給月月一個最體麵的交代。”
我盯著屏幕,忽然笑出了眼淚。
原來在他眼裏,我妹妹的一條命,也隻是“風頭過去”後,能被隨手補償的一筆賬。
可他不知道。
我花了三天三夜,從那座廢墟裏找回的,不隻是沈月沒發出去的錄音。
還有足夠讓周硯川和顧臨舟,一起從雲端跌進泥裏的證據。
顧臨舟第一次把我的設計稿扔進碎紙機時,我還以為他隻是年輕氣盛。
那時我是聞川城市更新集團的項目總監,負責“雲棲舊劇院”修複計劃。
雲棲劇院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曾是這座城市最輝煌的文化地標。後來城區東遷,劇院被遺忘在老街盡頭,牆皮剝落,座椅腐爛,卻仍舊保留著全國少見的木構穹頂。
我帶著團隊用了兩年,才爭取到修複資格。
周硯川站在項目啟動會上,握著我的手,當著全公司的麵說:“沈知微會讓雲棲重新活過來。”
那時我們訂婚三年。
我相信他。
直到顧臨舟來了。
他是周硯川從一家短視頻公司挖來的“青年策展顧問”,二十五歲,長得幹淨,最擅長在鏡頭前談理想,張口閉口就是“傳統行業需要被年輕人顛覆”。
他進公司的第一周,就在會上否了我的修複方案。
“沈總監,這種老古董思維已經落後了。”
“劇院為什麼非要修舊如舊?直接拆掉舞台,改造成沉浸式打卡空間,投影、燈光、香氛、酒吧,年輕人才會買單。”
我說劇院不是打卡背景板,更不是能被隨便拆改的商業殼子。
顧臨舟笑了。
“那就讓市場證明,誰的想法更值錢。”
當天晚上,周硯川坐在書房裏,揉著眉心勸我。
“臨舟隻是想法激進,不是真的針對你。”
“你忍一忍。我把他捧得越高,他以後摔得越慘。等董事會看清他的能力,我就把項目完整交還給你。”
我盯著他,問:“你準備拿雲棲劇院給他練手?”
周硯川神色一僵,隨即抱住我。
“知微,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替你出氣。”
於是我忍了。
我看著顧臨舟刪改我的圖紙,搶走我的團隊,拿著我做了兩年的調研報告,在鏡頭前說自己“重塑舊城”。
我甚至配合周硯川演戲,在每一次會議上裝出失意、憤怒、不甘的樣子。
直到火災發生前一晚。
妹妹沈月抱著電腦,坐在我家客廳裏,臉色白得不像話。
“姐,雲棲劇院的臨時配電箱不對。”
“顧臨舟為了趕發布會,把備用電路改到舞台燈光上了。我要是把這個發出去,他會不會報複你?”
我接過她的電腦。
屏幕上,是一份被人修改過的施工驗收記錄。
簽字人那一欄,赫然是周硯川。
我連夜去了公司。
淩晨一點,雲棲項目組依舊燈火通明。
顧臨舟為了三天後的“舊城新生發布會”,要求工人二十四小時趕工。劇院門口堆滿易燃布景和塗料,消防通道則被他改成了“複古膠片長廊”。
我推開會議室門時,周硯川正在給顧臨舟披外套。
顧臨舟熬得眼眶泛紅,靠在椅背上說:“硯川哥,我是不是很沒用?一個發布會都做不好。”
周硯川看見我,立刻鬆開手。
可那一瞬間的溫柔,已經足夠讓我明白很多事。
“知微,你怎麼來了?”
我把電腦放在桌上,點開配電圖。
“立刻停工,恢複消防通道,重新驗收電路。”
顧臨舟掃了一眼,神情淡定。
“沈總監,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發布會馬上就到了,你現在讓項目停工,是不是故意讓我難堪?”
我沒看他,隻盯著周硯川。
“這不是難堪的問題。雲棲劇院是老木建築,一旦電路起火,火勢根本壓不住。”
周硯川沉默很久,才低聲道:“臨舟的發布會不能取消。”
“我已經邀請了市裏的人,還有十幾家媒體。現在停工,聞川的損失誰承擔?”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裏麵還有工人,還有工作人員。”
顧臨舟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沈知微,你別總拿安全當借口。”
“老城區改造這麼多年,哪有那麼多事故?你就是見不得我比你受重視。”
周硯川居然點頭。
他看著我,語氣帶著疲憊。
“知微,別鬧了。”
“你一直想要的項目負責人位置,我可以還給你。但這次發布會結束前,你別插手雲棲。”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帶顧臨舟回家時說的話。
“一個實習生而已,我隻是給他點機會。”
原來所謂機會,是踩著我的職業尊嚴,踩著一座百年劇院,踩著所有人的安全底線。
我沒有再爭。
隻是拿起電腦,轉身離開。
身後,周硯川叫住我。
“知微,你相信我,顧臨舟不會得意太久。”
我回頭看他,笑了笑。
“周硯川,你最好記住今晚說的話。”
第二天中午,雲棲劇院起火。
沈月死在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