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得知自己懷了身孕的第二天,謝雲姝回到了大梁。
她是蕭承煜少年時的心上人。
多年前,謝家被定下通敵之罪,舉家逐出大梁。如今舊案平反,她終於可以回來。
當天夜裏,蕭承煜屏退宮人,將一封國書放到我麵前。
上麵寫著,大梁王後突發急症,藥石無醫,不治而亡。
“阿月,這麼多年,孤還是放不下雲姝。”
蕭承煜將一隻白瓷藥瓶推到我麵前。
“三日後,孤會讓太醫對外宣稱你重病,封鎖棲月宮。”
“你服下閉息丹,太醫會宣布王後薨逝。等國喪結束後,孤會派心腹將你秘密送回北周。”
“夫妻一場,我們好聚好散。”
我看著國書上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不能直接送我回去?”
蕭承煜眉心微蹙。
“當年北周送你來和親,盟書上寫得很清楚,隻要你活著,孤便不得廢後,更不能另娶。”
“否則北周便可認定大梁背棄盟約,重新發兵。”
“為了兩國百姓,這是最好的安排。”
他考慮到了所有人。
卻唯獨覺得,我是可以被犧牲的那一個。
七年前,北周與大梁開戰,兩國死傷無數。最終,雙方決定以和親來建立盟約。
可大梁天高地遠,沒有一位宗室女子願意來。
最後,父皇將我推了出去。
臨行前,母後抱著我哭了一整夜,卻始終沒有說過讓我留下。
於是我遠赴千裏,嫁進大梁。
陪蕭承煜清除權臣,平定叛亂,替他擋過暗箭,也替他喝過毒酒。
七年間,我從一個人人提防的敵國公主,成了大梁百姓交口稱讚的賢後。
我以為,他至少曾有一刻真心待我。
直到謝雲姝回來。
蕭承煜放緩聲音。
“等你回到北周後,孤會讓人恢複你出嫁前的身份。”
“你的表兄顧懷川如今已是北周大將軍,他當年一直不願你來和親,想必願意照顧你。”
我的指尖輕輕一顫。
“如果我不願意呢?”
蕭承煜沒有回答。
我便明白了。
七年前我的意見不重要,如今自然也是如此。
我收下藥瓶,借口身體不適,離開了他的寢殿。
但因為忘帶鬥篷,我中途折返,恰巧聽見了大梁謀士壓低的聲音。
“王上,不能讓公主回北周。”
“她已經死在國書上,若再活著踏入北周,一旦消息走漏,大梁便會被扣上欺瞞盟國的罪名。”蕭承煜沉聲問:
“顧懷川怎麼說?”
“顧將軍三年前便成婚了,如今孩子剛滿月。”
“他說可以派人護送公主去更遠的地方,卻不能接她回北周,更不可能給她名分。”
偏殿裏靜了許久。
蕭承煜再次開口。
“那北周皇室總該願意安置她。”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我熟悉的北周使臣。
“公主離開北周已有七年,如今又是大梁王後。若公然將她接回北周,勢必要驚動朝野。”
“屆時不止是百姓,怕是周邊各國也會揣測盟約生變。”
“北周處於大局考慮,也同意讓公主假死。”
我站在門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七年,我為了兩國交好殫精竭慮。
到頭來,卻落得個沒有故國,也沒有歸處的下場。
我沒有繼續聽,轉身回到棲月宮。
桌上還放著太醫寫下的喜脈診冊。
我將它扔進火盆,看著紙上的“已有月餘”四個字被火焰吞沒。
隨後,我倒出那顆閉息丹,也丟了進去。
火光舔過藥丸,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我坐在火盆前,將那隻空瓷瓶緊緊握在掌心。
既然他們都對我避之不及,
既然這天下已沒有我的歸處,
那離開這人世,便是我能為自己做的最後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