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滿月宴開始前,丈夫的女兄弟蘇瑤說要給我和孩子添一份福氣。
我的兩個竹馬很快幫她抬來一床十斤重的百福被。
紅緞繡花,看著格外喜慶。
她笑著舉起手機。
“聽說蓋過百福被的媽媽,孩子都會平平安安。”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把我按倒在床上,用百福被死死蒙住我的頭。
房間裏頓時笑成一片。
我卻胸口劇痛,渾身抽搐,拚命撕扯被角。
丈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就蒙十分鐘而已,別當著大家的麵掃興。”
兩個竹馬也用力壓住被子。
“瑤瑤為了找這床被子跑了好幾個地方,你就不能懂點事?”
我張嘴求救,喉嚨裏卻隻能擠出破碎的氣音。
直到我徹底不動,他們才終於鬆手。
蘇瑤小聲問:
“嫂子不會真不高興了吧?”
丈夫沉下臉。
“別搭理她,她一不順心就愛擺臉色。”
“樓下都開席了,等她氣消了自己會下來。”
幾個人抱著孩子轉身下樓。
沒人知道,我的哮喘早已被舊被裏的灰塵誘發。
我已經沒了呼吸。
直到樓下響起音樂。
司儀笑著請孩子母親上台拍全家福,我卻遲遲未到。
丈夫終於不耐煩地推門進來:
“賓客都等著拍照,你還準備在這裏躺多久?”
我飄在床邊,怔怔望著他。
樓下還在慶祝孩子滿月。
樓上,卻該為我布置靈堂了。
......
距離滿月宴正式開席,還有二十七分鐘。
陸沉推門進來時,我還仰躺在床上。
那床十斤重的百福被堆在我腿邊,紅得刺眼。
我的頭發被汗浸透,幾縷濕漉漉貼在臉側,右手垂在床沿,指尖離掉在地上的哮喘噴霧,隻差不到半米。
我飄過去,拚命指著地麵。
“陸沉,藥在那兒。”
“你看看我。”
可他徑直從我身體裏穿了過去。
蘇瑤正抱著我的孩子逗弄,見他進來,立刻壓低聲音。
“你老婆好像真生氣了。”
周嶼也笑。
“嫂子這次演得挺像,我們剛喊她,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陸沉看向我,眉頭慢慢皺起。
他走到床邊,彎腰撿起被我掙紮時踢掉的襪子,又把空調調高了兩度。
“坐月子還光腳,也不怕以後腿疼。”
語氣很凶,動作卻輕。
一個月前,我生產大出血。
陸沉守了我整整兩夜,眼睛熬得通紅。
醫生讓家屬簽字時,他拿筆的手一直抖。
後來我醒過來,他把臉埋在我掌心裏,啞著嗓子說:
“許知微,咱們以後不要二胎了。”
“我受不了再來一次。”
那時我以為,能讓他怕成這樣的人,一定比什麼都重要。
可剛才,我在被子下麵拚命抓他。
他卻隻覺得我掃興。
陸沉伸手扶我起來。
失去支撐的身體軟綿綿倒進他懷裏,後腦歪向一邊。
他下意識托住我的脖子。
“知微?”
我貼在他肩頭,雙眼卻始終沒有閉上。
陸沉愣了一下,手背碰了碰我的臉。
“怎麼全是汗?”
蘇瑤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隨即,她伸手掀了掀百福被。
“這麼厚的被子蒙十分鐘,誰不出汗啊?”
“嫂子也是,跟我們賭氣就算了,別拿身體開玩笑。”
陸沉的目光落到我發白的嘴唇上。
我屏住不存在的呼吸,死死盯著他。
再仔細看看。
求你了。
床邊的嬰兒忽然哭起來。
陸沉立刻鬆開我,轉身去接孩子。
“安安怎麼了?”
孩子一到他懷裏,哭聲更響。
小手不停朝床上抓,像是想撲向我。
陸沉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媽媽鬧脾氣呢,爸爸哄。”
我的心像被活生生扯開。
他還那麼小。
小到根本不知道,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抱著他喂奶,不會有人在半夜一次次爬起來,摸他的額頭。
蘇瑤伸手逗孩子。
“走,幹媽帶你去收紅包,不理你那個小氣鬼媽媽。”
她抱走安安時,孩子突然攥住了我睡衣上的一顆扣子。
隨著蘇瑤用力,扣子崩落。
滾進床底。
連同那支救命的噴霧一起,被紅色床單遮得嚴嚴實實。
陸沉把我重新靠在床頭,又拿枕頭墊住我的後頸。
“我先下樓招呼客人。”
“給你十分鐘。氣消了,就自己下來。”
他頓了頓,又放軟聲音。
“今天是安安的滿月宴,別鬧得大家都難看。”
門關上前,蘇瑤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忽然走回來,把那床百福被重新蓋到我胸口。
“嫂子。”
“裝睡也裝得像點。”
“死人一樣,多晦氣啊。”
我低頭看著自己青白的臉。
她說得沒錯。
因為我真的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