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歲地震,我拚死把江一白、陸時衍、宋星辭從廢墟中拖出。
右腿卻被砸斷,被迫截肢。
他們跪在病床前痛哭,說餘生會護我周全,不讓我再受一絲委屈。
江一白為我退了去國外留學的機票。
陸時衍為我放棄了保送頂尖名校的名額。
宋星辭為我學醫。
就連許知晚,也為了我學了心理學。
我卻日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連門都不願出。
國慶節,他們帶我出門遊玩。
許知晚說:“她這種狀態需要鍛煉,需要脫敏,更需要直視自己的殘缺。”
“你們越在乎她,她就越蹬鼻子上臉。”
所以去景區的路上,他們把我扔在服務區,讓我自己想辦法跟上。
一路不讓我吃飯,要激發我活著的動力。
進了景區,也讓我自己爬,說鍛煉平衡能力。
可我一抬頭,就看見他們三圍著許知晚。
許知晚走累了,江一白二話不說蹲下身,把她背了起來。
許知晚鞋不舒服,陸時衍立刻給她換鞋。
許知晚餓了,宋星辭大包小包裝的都是她愛吃的。
而我踩著假肢,殘端磨得血肉模糊。
一個人在陡峭的石階上,沒人回頭。
那一刻,我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涼透了。
我忽然就笑了。
我說:“我好了。”
1
聽到我說,許知晚立刻高興地跳了起來。
“我就說嘛,我厲害吧......”
江一白笑著接話:“還是晚晚有辦法,安安終於肯邁出這一步了。”
陸時衍點頭,語氣裏是難得的輕鬆:“嗯,聽晚晚的沒錯。”
宋星辭也笑了笑:“晚晚真棒。”
三個人都在誇她。
沒有一個人,察覺我的異樣。
我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安安。”許知晚立刻收起笑,“你這隻是剛開始,不能半途而廢。”
“可我的假肢......”
我掀起褲腿。
假肢接口處早已把殘端磨破,流出了血。
三人臉色一變,眼裏同時閃過不忍。
陸時衍先開口:“今天已經很棒了,安安。”
江一白也伸出手:“我背你下山。”
宋星辭已經去翻包裏的紗布:“先處理傷口”
可許知晚站在一旁,假裝咳嗽了兩聲:
“你們要照顧她一輩子嗎?要被她拖累一輩子嗎?”
三個人動作同時一頓。
空氣瞬間安靜了。
江一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陸時衍皺起的眉慢慢鬆開,宋星辭翻包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他們動搖了。
“你們要想大家都好,就得聽我的。”
“爬也要讓她爬上去。”
許知晚說完,轉身繼續往上走。
三個人立刻跟了上去:“安安,都是為了你好。”
江一白走在她左側,陸時衍護在她右側,宋星辭跟在後麵替她拿著外套和水。
我咬著牙,踩著假肢跟上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我攥著欄杆,勉強往上挪。
許知晚輕輕呀了一聲。
江一白立刻伸手扶住她胳膊:“小心。”
陸時衍也側身擋過去:“慢點,不著急。”
宋星辭在後麵托了一把:“沒事,有我們呢。”
三個人同時圍了上去。
我被人碰到,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石階上。
殘端狠狠磕在棱角上,疼得我渾身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趴在石階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我抬起頭,隔著人群,看見陸時衍終於回頭瞥了我一眼。
“安安,晚晚說得對,多走走鍛煉一下,別總嬌氣。”
“不過一點擦傷,別小題大做,也別總讓我們操心。”
不過一點擦傷。
別總讓他們操心。
我愣在原地,血慢慢滲出來。
可......
當年把他們從廢墟裏拖出來的人,是我。
為了救他們被砸斷腿的人,是我。
摔在他們身後,沒人回頭的人,還是我。
我低下頭,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散在風裏,沒人聽見。
我翻出那個很久沒聯係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那頭沉默了兩秒,先開了口:“想好了?”
我靠在石階上,看著前方三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嗯。我同意複出。”
“參加殘疾人的運動會。”
2
掛了電話,我咬咬牙,撐著石階一點點爬起來。
既然想好了,就要走下去。
我抬起頭,看向前方。
三個人的背影已經快看不見了。
他們沒有等我。
以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我收回目光,我隻能靠我自己。
從前我總怕疼,怕摔,怕給他們添麻煩,怕他們嫌我嬌氣。
現在不用怕了。
既然想好了,就要走到底。
爬到半山腰的觀景台時,雨又落了下來。
我靠在欄杆上歇了一會兒,摸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訓練什麼時候開始?”
對方回得很快:“隨時。”
我盯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我從廢墟裏把三個人一個一個拖出來時......
右腿已經沒了知覺,血拖了一路,我也沒停。
那時候我拚了命救他們。
現在我拚了命救自己。
我給對方發送了位置,讓他來找我。
既然想好了,就要走到他們再也夠不著的地方。
跟上他們時,天已經擦黑了。
三個人站在觀景台邊上。
許知晚披著陸時衍的外套,手裏捧著宋星辭遞來的熱飲,江一白在旁邊替她遮雨。
看見我上來,陸時衍先皺了眉。
“怎麼這麼慢?”
江一白抬手看了眼表:“比我們晚了四十分鐘。”
宋星辭沒說話,但眉頭也皺了起來。
許知晚不滿道:“安安,你這樣不行啊,體能太差了,得練。”
陸時衍點頭:“確實太慢了。得給你點懲罰,長長記性。”
我站在原地,渾身濕透。
看著他們四個人站在一起,忽然覺得這一幕很陌生。
“懲罰?”
江一白走過來,蹲下身,捏住我假肢的接口。
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別碰......”
他已經卸了下來。
右腿瞬間懸空,疼得我悶哼了一聲。
我單腿站著,死死扶住旁邊的石柱,勉強穩住身子。
宋星辭從包裏拿出藥和紗布,蹲在我麵前,替我清理殘端上磨破的傷口。
動作不算重,甚至可以說熟練,可我心裏沒有一點暖意。
“假肢太麻煩了,”他一邊上藥一邊說,“總是讓你受傷。以後少用。”
陸時衍在旁邊接了一句:“是啊,安安,你總依賴它,永遠好不了。”
他們不是心疼我。
他們是嫌我麻煩。
江一白直接把假肢遞給了許知晚:“正好給晚晚拿著當登山棍,防滑。”
“對,晚晚身子弱,不能受累,你多擔待。”
許知晚接過來,撐著我的假肢往山頂走。
我單腿站在原地,搖搖晃晃。
江一白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安安,我們這是鍛煉你,是為了你好。”
宋星辭也合上藥箱,站起身:“我們都相信你可以。”
陸時衍把外套脫下來,遞到我麵前:“先披上,別著涼。”
三個人站在我麵前,像是終於想起了我。
我搖搖頭,目光越過他們,落在許知晚手裏的假肢上。
“還給我。”
江一白歎了口氣:“安安,你脾氣越來越古怪了。”
陸時衍皺眉:“別鬧。晚晚身子弱,先讓她用。”
宋星辭也勸:“等你上去再給你,別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
我笑了。
我一條腿站在這兒,他們說我執迷不悟。
“那是我的腿。我需要它走路。”
許知晚回頭:“安安,你就是還沒鍛煉到位,太依賴假肢了。我們是為你好。”
江一白點頭:“晚晚說得對,你還得練。”
陸時衍接話:“這點困難都過不去,以後怎麼辦。”
宋星辭附和:“等你跟上再給你。”
我隻能單腿蹦上石階,手扶著欄杆,搖搖晃晃往山頂蹦。
滿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手早已被磨破。
我咬著牙。
我蹦到第五層的時候,腿一軟,跪在了石階上。
我趴在那兒,喘了很久。
然後撐著欄杆,又站了起來。
3
許知晚站在不遠處,撐著我的假肢,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樣。”
“你們決不能心軟。”
“早跟你們說了你們不信,她就是裝的。單腳爬山,你看這不挺能耐?”
“接下來還得上強度。”
三個人沒有反駁。
“你說得對,都是我們太縱容她了。”
他們轉過身,進了山頂的餐廳。
我蹦完最後一級台階,扶著門框進去時,他們已經吃上了。
四個位置坐滿了。
江一白在給她盛湯,陸時衍在替她夾菜,宋星辭把菜單翻到甜品那頁,問她想要吃哪個。
我自己挪到桌邊,把旁邊的椅子拉過來。
許知晚輕輕皺了皺眉:“安安,你身上都是泥,別弄臟椅子了。站一會兒吧,反正你單腿站著也習慣了。”
陸時衍把椅子撤了:“嗯,先站著,吃完再說。”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搬椅子了。
我站在桌邊,看著他們四個人吃飯。
許知晚喝了一口湯,說燙。
江一白立刻接過去吹了吹,再遞回她手裏。
陸時衍把自己那杯薑茶換到她麵前。
宋星辭笑著說慢點喝。
我渴得喉嚨發幹,嘴唇裂了口,從早上到現在沒進過一口水。
沒人問我餓不餓,渴不渴。
我說:“我餓了。”
許知晚放下勺子:“安安,你餓了才一天,得滿三天,堅持一下。”
江一白點了點頭。
“晚晚說得對。”
陸時衍也放下筷子:“安安,忍一忍,為你好。”
宋星辭把菜單合上:“聽晚晚的,她最懂怎麼幫你。”
三個人都看著許知晚,眼裏是認同,是讚許,是沒有半分猶豫的站在她那邊。
我站在桌邊,看著他們四個人坐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畫。
而我,是畫外麵的人。
我轉過身,單腿往外蹦。
身後傳來江一白的聲音:“安安,你去哪?外麵冷。”
“透透氣。”
天不遂人願。
沒過多久,下了很大的雨。
我別無選擇,隻能回去。
餐廳停電了,桌上點著幾根蠟燭。
看見我,江一白眼睛一亮,站了起來。
“安安,你回來得正好。”
“剛剛有人認出你了,知道你以前是體操隊的。”
宋星辭接話:“安安,你給大家表演一個吧。”
陸時衍也笑了:“是啊,正好停電了,大家沒什麼娛樂項目。”
許知晚坐在中間,笑吟吟地看著我:
“對呀安安,你以前不是拿過金牌嗎?給大家看看金牌的含金量。”
餐廳裏其他避雨的遊客也紛紛看過來,有人認出了我,低聲議論著,有人已經鼓起掌。
“來一個!來一個!”
他們讓我表演。
在一個停電的雨夜,在一群陌生人麵前,用我僅剩的一條腿,表演體操。
“我隻有一條腿了。”
江一白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哎呀,隨便比劃兩下就行,大家圖個樂。”
陸時衍點頭:“對,不用認真,意思一下。”
宋星辭也勸:“安安,別掃興。”
許知晚補了一句:
“這是在激勵你,你以前那麼厲害,隨便露一手,也夠他們開眼了。”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點點頭:“好。”
“我表演。”
4
我單腿蹦到餐廳中央,站穩。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雙臂,擺出當年最熟悉的起手式。
燭光很暗,但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我隻有一條腿,右腿的褲管空蕩蕩地垂著,隨著動作輕輕晃。
我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平衡動作,單腿站立,雙臂展開。
放在從前,這連熱身都算不上。
可現在我咬著牙才能勉強穩住。
然後是第二個動作,第三個。
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殘端,血從褲腿裏慢慢滲出來。
滴在餐廳的地板上,一滴,兩滴。
江一白坐在桌邊,笑著鼓掌,臉上是驕傲。
陸時衍端著茶,點了點頭,很滿意。
宋星辭舉著手機,在拍。
許知晚坐在中間。
沒有人看見地板上的血。
或者說,看見了,也沒當回事。
我做完最後一個動作,單腿站定,喘著氣,渾身發抖。
餐廳裏掌聲雷動,有人喊再來一個,有人喊太厲害了。
我直起身,單腿站著,看著那四個人。
“表演完了。”
“你們要的含金量,夠了。”
許知晚臉上布滿了無辜:
“安安,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們就是想鼓勵你,讓你找回自信。”
三個人跟著附和。
“晚晚真的很厲害,要不是她,安安哪肯邁出這一步。”
“是啊,晚晚費了這麼多心思。”
“安安,你得謝謝晚晚。”
我沒說話。
忽然,腳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桌上的燭台晃了晃,茶水灑出來。
“地震了!”
開始劇烈搖晃。
椅子被撞翻,碗碟摔在地上,所有人瘋了一樣往門口湧。
地震。
十六歲那年,也是地震。
樓板壓下來的時候,我正把那三個人一個一個往外拖。
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感覺到右腿被碾成泥,然後世界一片漆黑。
那種窒息感又回來了。
眼前全是十六歲那年的廢墟,還有我自己拖出來的那條血路。
江一白一把拽住許知晚的手腕,陸時衍脫下外套裹住她的頭,宋星辭衝在前麵替她開路。
我本能地伸出手。
“江一白......”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安安,快跑。”
接著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陸時衍從我身邊跑過,腳步沒停。
宋星辭從我身邊跑過,腳步也沒停。
他們撤了,撤向安全區域。
沒人管我。
餐廳裏的人很快跑空了,隻剩我一個。
胸口那種窒息感越來越重,眼前開始發黑。
十六歲那年的恐懼把我整個人裹住,我喘不上氣,腿一軟,狠狠摔在地上。
我趴在那裏,渾身發抖,分不清是現在還是十六歲。
“救我......”
我抬起頭,透過餐廳的門,看見三個人護著許知晚,快步往安全區走。
許知晚縮在他們中間,怯生生地抬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雨幕,我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縮回那三個人的懷裏,跟著他們,走遠了。
又震了一下。
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我抬起頭。
房梁正在往下砸。
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