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影師第三次提醒我往中間站時,程野已經把他的女兄弟攬到了身邊。
婚禮前夜,程家特意安排了一張迎新婦的全家福。
快門按下前,喬曼擠到程野旁邊,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程母替她理好衣領,滿意地笑道。
“曼曼從小就在我們家過年,全家福哪能少了她。”
程野也朝我擺手。
“你站後排吧,曼曼個子矮,擋住她不好看。”
我又一次退到了最邊上。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站在我的位置。
訂婚照選片,她刪掉我和程野的雙人照,換成三個人的合影。
婚房照片牆上,她嫌我的照片顏色不搭,全部換成了她和程野從小到大的舊照。
就連明天婚禮門口的迎賓屏,播放的也是他們二十年的回憶。
閃光燈亮起時,一家人笑得親密自然。
隻有我被半截花瓶擋住了臉。
攝影師看著成片,小聲問要不要重拍。
程野卻說。
“不用了,反正婚禮上還能拍。”
照片可以補拍。
可一個人若始終隻能站在相框之外,穿不穿嫁衣,好像都沒有區別。
1
“攝影師,麻煩刪掉剛才那張。”
“全家福裏,我不該被花瓶擋住臉。”
我聲音很輕,原本熱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程野嘴角的笑意還沒收攏,眉頭已經皺起。
喬曼鬆開勾著程野脖子的手,撇嘴道。
“哎喲,嫂子這是挑理了啊?咱們哥們兒之間哪講究這些虛頭巴腦的站位。”
“得,我這外人騰地方就是了,免得你們家宅不寧。”
程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透著責備。
“她平時跟個男的似的,你亂吃什麼醋?”
“曼曼父母都不在了,她隻有我們這些親人。”
“你明天都要跟我結婚了,連一張照片的位置都要跟她計較?”
程母也沉下臉。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曼曼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站中間怎麼了?”
周圍的親戚開始交頭接耳。
“就是啊,馬上都是程家媳婦了,還這麼小家子氣。”
“喬曼多直爽的性格啊,大喜的日子非要跟人家過不去。”
我聽著這些竊竊私語,目光落在程野臉上。
“所以,就算被擋住臉,我也必須接受是嗎?”
程野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
“隻是沒拍好而已。”
“你非要在長輩麵前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想起上個月我們去提新車。
那是我挑了半個月的車型。
喬曼跟著去了。
她隨手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拍了拍真皮座椅。
“這推背感可以啊兄弟!”
“以後這就是我的專屬寶座了,嫂子那麼大度,肯定不會跟我們哥們兒計較的對吧?”
我當時站在車外,看著程野。
程野隻是笑著替她關上車門。
“你喜歡就好,以後去哪我都順路帶你。”
他轉頭對我說。
“你坐後排吧,後排空間大,而且你是彈鋼琴的,小心前排空調風大傷到手。”
那天我坐在後排,看著他們在前麵談笑風生。
就像現在,我站在最邊緣,看著他們親密無間。
喬曼嗤笑一聲,直接一拳捶在程野肩膀上。
“阿野,你這媳婦脾氣真夠衝的啊。”
“算了,我不跟女人計較,免得兄弟你夾在中間難做,今晚我就當沒來過!”
程野徹底冷下臉。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
“簡直不可理喻。”
“今天這照片先不拍了,你先冷靜冷靜吧。”
長輩們責備的目光密集得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沒有人覺得我委屈。
他們隻覺得我打破了表麵的和平,容不下一個好兄弟。
我轉身走向樓梯,脊背挺得很直。
回到房間,我反手鎖上門。
我走到鏡子前,一點點解開旗袍的盤扣。
我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曾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獨奏過的手。
為了他,我推掉了大半年的國際巡演,熬了三個月夜,一針一線繡出來了這件衣服。
這件衣服是我熬了三個月夜,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現在它像一個笑話。
我拿起手機,點開程野的對話框。
“明天的婚禮取消吧。”
發送完畢,我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
2
十分鐘後,屏幕亮起。
程野的回複隻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你鬧夠了沒有?我沒空陪你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
緊接著又進來一條。
“明天迎賓的環節你不用出來了。”
“我讓曼曼穿替你站台,我們兄弟倆照樣能把場子撐起來,免得你出來擺臉色給賓客看。”
連替身他都安排得如此理直氣壯。
這個家裏,早已經到處都是喬曼的痕跡。
我拉開抽屜,準備拿我的證件。
抽屜裏空空如也。
我愣了一下,推開程野書房的門。
書桌上堆滿了文件。
我一眼就看到我的護照。
它被墊在一個傾斜的筆筒下麵。
封麵上沾著一大塊幹涸的咖啡漬。
那是喬曼最愛喝的特濃黑咖的味道。
她總說女孩子喝的果茶奶茶太矯情,她這人隻喝純黑咖。
我伸手抽出護照,用紙巾擦拭。
汙漬已經滲入紋理,擦不掉了。
我腦海裏閃過三年前的越野聚會。
喬曼嘲笑穿白裙子的我連車門都爬不上,和眾人調侃我。
“嬌氣得像個走錯片場的瓷娃娃”。
眾人的起哄聲中,是程野脫下衝鋒衣將我裹緊。
他冷冷掃過喬曼,語氣不容置疑。
“我程野的女人天生是用來嬌養的,誰再拿她開玩笑,別怪我翻臉。”
那份獨有的護短,讓我以為那是雙向奔赴的深情。
直到上個月,我無意聽到他在陽台跟兄弟交底。
“她當年救過我媽,娶她隻是報恩。”
“我跟曼曼是過命的交情,但我不能忘恩負義,隻能委屈曼曼一輩子當哥們了。”
我如墜冰窟,原本打算第二天就攤牌悔婚。
可偏偏第二天選婚戒時,喬曼拿起男款對戒要程野買下當結拜信物。
那一次,程野沒有由著她。
他罕見地沉下臉奪回戒指。
“別鬧,這是婚戒。”
“兄弟歸兄弟,妻子的專屬位置,誰也不能碰。”
他隔絕喬曼的動作,讓我心底的退意徹底潰敗。
我開始自我洗腦,覺得就算起初是報恩,但在他心裏,我也是他的底線。
門突然被推開。
遠處傳來喬曼和幾個哥們的笑鬧聲。
“阿野呢?去書房拿項鏈啊!”
程野的目光,落在我手邊敞開的盒子和那條克羅心項鏈上。
他跨進來死死反鎖房門,一把奪過項鏈緊攥在手裏。
“你在幹什麼?知不知道他們在門外!”
程野扣住我的肩膀,語氣透著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我知道你今天委屈,你打我罵我都行!”
“可你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能為了較勁去偷項鏈?”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沒你想的那麼齷齪。”
“還嘴硬!”
他眼底寫滿後怕。
“要是剛被那幫哥們撞見你在這偷東西,你的名聲就全毀了知不知道!”
砰砰砰!
門外傳來喬曼粗暴的拍門聲。
“阿野!鎖門幹嘛呢?趕緊把項鏈拿出來給我戴上試試!”
程野故作鎮定地對外喊。
“你們先去喝酒,我馬上找給你!”
回過頭,他壓低聲音對我說。
“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絕不會跟門外任何人說,但別有下次!”
他聲音裏的袒護那麼明顯。
以為這是在竭力保護我一塵不染的名聲。
卻不知道,這連半秒信任都沒有的包庇,對我而言,是比千刀萬剮更致命的羞辱。
3
“我沒偷就是沒偷。”
我徹底冷了心,掙開他的手徑直往外走。
“你又鬧什麼!”
程野一把將我拽了回來。
拉扯間,程野的目光突然落在我另一隻手拿著的盒子上。
裏麵裝著程野曾拿命愛過我的鐵證。
三年前越野遭遇流沙側翻,生死關頭,是程野用整個後背和右手死死護住我。
救援趕到時,他右臂粉碎性骨折,斷骨紮穿皮肉。
他慘白著臉,紅著眼眶反複確認我毫發無傷。
那張雙人拍立得是當時在救護車上拍的。
他忍著劇痛,用左手把我按在心口按下快門。
“別怕,我在呢。”
“你的手是要彈一輩子鋼琴的,以後我這隻手就算廢了,也絕不讓任何人傷你這雙手分毫。”
那條長長的疤痕依舊還在,我曾經堅信他深愛著我。
可現在,程野看著我緊攥的手,以為我偷拿了喬曼的東西。
“你還拿了什麼?給我!”
他伸手來奪,玻璃相框重重摔在地上。
程野下意識想退後避開,卻一腳踩在了相框上。
哢嚓。
相框尖銳的玻璃紮透了照片裏我的臉。
我腦中一片空白,撲跪在地想去搶救那張照片。
“別碰!小心劃手!”
程野下意識想把我拉起來,情急之下伸腳去撥開地上的殘骸。
可就是這慌亂間的一撥。
兩塊鋒利的玻璃隨著他的力道,深深紮進我的右手掌心。
我疼得渾身發冷,顫抖著抬頭。
看到我滿手鮮血的瞬間,程野的臉白得比我還厲害。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送你去醫院...”
就在要抱起我時,緊閉的書房門突然發出哢噠一聲。
喬曼竟然拿著備用鑰匙,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阿野,找條項鏈怎麼這麼久...臥槽,這怎麼還見血了!”
她一眼看到地上的鮮血和那條克羅心項鏈。
“嫂子,容不下我直說,犯不著砸東西自殘逼阿野站隊吧?”
“得,項鏈我不戴了!”
“你明知阿野最在乎你,還用這種苦肉計剜他的心,有意思嗎?”
程野的餘光掃到了地上的那條克羅心項鏈。
心疼瞬間撞上了猜忌,氣得眼眶通紅。
“為了逼我趕走曼曼,你連這種傷害自己的招數都用上了是不是?!”
“你非要用這種苦肉計來剜我的心嗎!”
他不敢碰我流血的右手。
隻能一把抓住我的左手腕,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你就在這待著冷靜一下!我去拿急救箱!”
“放開...好痛!”
客房的門被推開,他把我推了進去,動作卻遠沒有平時溫柔。
我站立不穩向後倒去,下意識伸出受傷的右手去扶門框。
而程野正背過身甩上了門,根本沒看到我的動作。
“砰!”
門縫狠狠夾住了我的右手腕。
巨大的衝擊力,將紮在掌心的玻璃生生擠進更深的皮肉。
門外,程野急促的腳步聲頓住了。
他隔著門板,聲音裏透著強撐的鎮定。
“你別叫得這麼嚇人...門縫那麼寬,不可能夾得很重!”
“你乖乖別動!我這就下樓去拿紗布和藥。”
“項鏈的事我不怪你了,別再拿身體嚇我了!”
門鎖發出冰冷的哢噠聲。
他連跑帶喘地下了樓。
我艱難摸出手機,卻沒一絲信號。
上個月,喬曼天天帶著一幫哥們來家裏通宵喝酒打牌,我受不了吵鬧打斷了他們。
事後,程野就在二樓安了這個屏蔽器來和稀泥。
“曼曼沒爹沒媽,隻有我們這些兄弟,她來家裏鬧騰也是想感受點煙火氣。”
“你動不動就趕人,還向長輩告狀,太傷兄弟感情了。”
“我把二樓的信號斷了,你晚上早點睡聽不見就不會心煩了。”
他自以為是的體貼,切斷了我此刻唯一的生路。
初冬寒風順縫隙灌入,失血讓我越來越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說好去拿藥的程野卻始終沒有上來。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我清晰聽到了樓下傳來的喧鬧聲。
喬曼正大著嗓門攔人。
“阿野!你聽兄弟一句勸,嫂子正拿苦肉計逼你妥協呢!”
“你現在拿藥上去她肯定還要鬧得天翻地覆!”
“先晾她半小時,喝完這杯你再上去當你的二十四孝好老公!”
短暫的沉默後,我聽到了程野煩躁卻妥協的聲音。
“行,那就讓她自己反省一會兒,我隻喝一杯。”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比起拿命愛我,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他的好兄弟。
4
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右手已經痛到麻木。
門鎖發出轉動的聲音。
程野推門進來,穿著剛換上的新郎服,身上還帶著昨晚沒散盡的酒氣。
他目光掃過我無力垂著的右手,眼底閃過慌亂。
“鬧了一晚上,冷靜點沒有?”
我撐著左手,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使不上一點力氣。
程野皺了皺眉,敲了敲手機屏幕。
“等會兒記得把錢收了,算作對你昨晚委屈的補償。”
“昨晚曼曼他們灌酒太猛,我沒脫開身。”
“拿了錢,今天就安分一點。”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程野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曼曼說,她作為跟我同生共死的兄弟,必須親自送我進入婚姻的墳墓。”
“今天的儀式,她會代替你走前半段紅毯。”
“你就坐在台下看著。”
“等她走到台上,把戒指交給我,和我走完兄弟交接儀式,你再上去。”
他看著我的眼睛,帶著不容拒絕的傲慢。
“大家都是過命的交情,她就是搞點氣氛。”
“你既然要進程家的門,就該大度一點,別連這種流程都要計較。”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輕快。
我推開門,打車去了醫院。
急診科醫生看著我的手腕,眉頭緊鎖。
“送來得太晚了,腕骨嚴重骨折,傷口裏還挑出了碎玻璃。”
“就算做了手術,以後這隻手連提重物都困難。”
“更別說彈鋼琴了。”
我低頭看著這隻三年前被他用命護下來,如今又被他親手毀掉的手。
心裏某個一直強撐著的地方,徹底塌了。
我辦理個手續,用左手艱難地訂了張今晚的機票。
另一邊,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裏。
婚禮進行曲已經奏響。
程野站在聚光燈下,看著喬曼單手插兜,大搖大擺地向他走來。
她一邊走,還一邊瀟灑地跟台下的哥們兒吹口哨互動,惹得底下一片起哄叫好。
全場賓客麵麵相覷,程野臉上的笑容卻寵溺又無奈。
喬曼走到他麵前,直接一拳捶在他的胸口。
“兄弟,以後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這戒指我可交接給你了啊,以後可別忘了我們這幫哥們兒!”
司儀擦了擦汗,趕緊幹笑圓場。
“兄弟的祝福已送達!現在,有請真正的新娘上台——”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第一排的家屬席。
那裏空空如也。
程野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靠退讓拚湊的底片,注定等不到被偏愛的對焦。
我親手裁掉了自己的邊緣位置。
連同這段擁擠的感情,一起徹底作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