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子裏的東西又在笑了。

它沒有鼻子，隻有一隻眼睛，頭頂還剩三根頭發。

可它明明是我。

樓下，傭人的孩子正在追一隻皮球。

鏡靈湊近我耳邊。

「你想要那孩子的腿嗎？隻要許願。」

我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第一次問自己：

我到底還是不是人？

1

但如果我不是人，那還是什麼？

我看著鏡子，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個問題。

鏡子裏的自己隻有三根頭發，其他地方光禿禿的。

連毛囊都沒有。

臉上隻剩下一隻眼睛，沒有鼻子。

嘴巴倒是還在，但卻沒了牙齒。

這個樣子真的稱不上是個人類。

但我之前並不是這樣的。

我放下鏡子，開著電動輪椅到窗前。

為了擁有無窮財富，我舍棄了自己的雙腿。

如今的我除了軀幹和腦袋也隻剩下一隻右手了。

樓下是傭人的孩子在打鬧嬉戲。

孩童的歡笑聲給莊園添了些樂趣。

鏡靈看著我，再次開口，它語氣蠱惑。

字字句句都帶著引誘。

「隻要你開口，你就能獲得那個孩子的腿，不好嗎？」

我沒有回頭，隻是看著樓下的孩子。

鏡靈卻自顧自笑了。

「你猶豫了。」

我沒有許願。

但第二天那個孩子也沒再出現在院子裏。

樓下傳來傭人的哭喊聲。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褲管裏，有什麼東西在動。

2

我被嚇醒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褲管

我知道，那是夢，卻又不是夢。

這麵鏡子是我在火災現場發現的。

著火的房子是我們村首富的。

村裏人都說村裏的首富家有一麵能許願的鏡子。

首富也是靠著鏡子發家致富的。

鄉野怪談，我自是不信。

但這麵鏡子卻被我撿到了。

這鏡子很奇怪，說是鏡子卻隻能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觸碰到鏡子的那一刻，不知怎麼的。

心底總有股聲音催促著我許願。

鬼使神差地，我開口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給我點錢。」

其實，我希望是真的。

我希望鏡子能實現我的願望。

我太窮了，一無所有。

我想有錢，才能帶爺爺過上最好的生活。

我想有錢，才能讓所有人都羨慕爺爺有個好孫女。

但許下願望後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沒有小說裏寫的那樣金光四射。

也沒有神仙降臨到我身邊替我施法。

更沒有一大筆錢突然從天而降。

總之就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果然是假的。

我歎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

隨後，我將鏡子隨意地放在書桌上。

我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

與其想這些，當務之急是多投幾份簡曆。

然後賺錢孝敬爺爺。

.......

就在我晚上盤算著要把鏡子賣了換點錢的時候。

第二天醒來，卻發現桌上離奇多了張彩票。

當真是神仙顯靈？

我急忙刮開彩票。

竟真中了2000塊。

我高興地拍著桌子。

想打電話給爺爺報喜。

卻突然發現我左手的小拇指竟離奇失蹤了。

小拇指消失得毫無知覺。

沒有傷口，沒有疼痛，就像從來沒長過一樣。

看著自己失去的小拇指，我陷入了沉思。

有了這筆錢，就能給爺爺買件舒服的大衣了。

爺爺也不用硬撐著度過寒冬了。

我想著，隻是一個小拇指，沒事的。

我盯著鏡子看了許久，卻始終沒舍得扔。

村裏人終於說對了一件事，這鏡子確實可以許願。

隻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兌現願望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3

我很寶貝這麵鏡子。

但一開始，我隻敢要些小東西。

比如一份體麵的工作。

一件過冬的衣服。

漸漸的，我不再滿足於這些。

我開始頻繁許願。

「我要一輛豪車！」

「我要一套新房子！」

這些願望也都一一實現。

而且我發現許願之後自己身上並沒有丟失東西。

我鬆了口氣，我以為東西換取是隨機的。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那個時候的我，太天真了。

還沒有明白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不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麼。

隻知道，有了好工作就可以賺錢給爺爺買東西。

有了新房子，就能帶爺爺去城裏住。

爺爺知道了，也會開心的。

但是，爺爺還沒來得及享福就突然去世了。

看著爺爺的牌位，我心裏卻怎麼也難受不起來。

明明爺爺最疼我。

明明爺爺是我唯一的親人。

明明我應該難過。

可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這才意識到，之前許願被拿走的都是「看不見的東西」。

同理心。

痛覺。

恐懼。

我跪在爺爺墳前，神情麻木。

從始至終，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前來參加吊唁的親戚都罵我是白眼狼。

但我什麼都沒說，隻是跪著磕頭。

「爺爺，你總說希望我出人頭地。」

「現在我已經有工作和錢了。」

「所以就算我沒有哭，你也會原諒我的對嗎？」

自爺爺死後，我活的像個行屍走肉。

我失去了恐懼，開始瘋狂許願。

我不再害怕失敗。

不再害怕傷害別人。

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人。

我踩著朋友上位。

朋友破產，跳樓未遂。

我卻毫無愧疚。

我越來越成功。

也明知道要付出東西卻已經停不下來了。

鏡子還是當初那麵鏡子。

隻是鏡子裏的自己越來越清晰。

甚至有時候，我都覺得鏡子裏的自己正看著我笑。

但是明明我沒有笑。

在我愣神的時候，鏡子裏的自己卻開口了。

「你不想成為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嗎？」

4

鏡靈突然開口，我愣了一瞬。

它卻直直看著我，等著我的答複。

鏡子開口說話，匪夷所思。

我卻不覺得害怕。

我問它：

「你是怪物嗎？」

鏡靈低低笑了兩聲。

「我更願意你稱我為鏡靈。」

「那麼我們來聊聊你還想要什麼吧。你不想成為國家最富有的人嗎？」

「隻要你許願我就能實現。」

最富有的人嗎？

我現在明明已經有了從前一直奢望的東西。

一份收入不錯的事業。

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房子。

但為什麼我就是不滿足。

就是想要的更多。

或許鏡子應該把我的欲望拿走。

這樣，我就能停下許願的衝動了。

「那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鏡靈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蠱惑。

「很簡單，我隻要你的兩雙腿，如何？」

我看著自己的雙腿，陷入了沉默。

鏡靈卻還在不斷誘惑著我。

「你都擁有無窮的財富了，還需要腿做什麼。」

「有了錢，你根本就不需要走路，不是嗎？」

確實有幾分道理。

我猶豫了一會兒便答應了。

自那之後，鏡靈時常出來誘惑我許願。

我用頭發換了名聲。

用鼻子換了地位。

用眼睛換了權勢。

慢慢地，我成了國家最富有最有權勢的人。

所有人都追捧我，羨慕我。

但我也漸漸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人不人，鬼不鬼。

.......

我看著樓下四肢健全的孩子，在草坪上肆意奔跑。

真奇怪，他們明明什麼都沒有。

卻這麼開心。

而我擁有了一切。

卻並不快樂。

我心中羨慕他們的快樂，他們的健全。

鏡靈仿佛我肚子裏的蛔蟲。

一旦我有了「想要」的情緒。

它就會突然出現。

鏡靈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我卻覺得不寒而栗。

它和我越來越像了。

準確說是我變成了怪物的模樣。

它卻慢慢變成了人類的模樣。

就如我剛剛做的那個夢一樣，它語氣蠱惑。

誘惑著我說出下一個願望。

「你想要健全的四肢嗎？隻要你許願，我就把那孩子的四肢給你。」

我視線失焦，看著玻璃倒影上自己怪物的模樣。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擁有健全的四肢？

那這次，我又要用什麼換？

5

「你把我變成怪物還不夠，還要連累無辜的孩子？」

我看著鏡靈。

不知怎麼的，突然覺得很憤怒。

我現在擁有的和我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它就是個騙子。

誘惑著我奉獻出一切。

鏡靈卻無所謂地聳聳肩。

「怎麼能說是害你呢，這可是等價交換，你想要的什麼我沒有實現？」

「況且這不就是你心裏想的嗎？我知道。」

它惡劣地看著我。

仿佛要將我看穿。

我發現，鏡靈最近似乎越來越迫切地想讓我許願了。

我看著鏡靈的臉，那是我。

它越來越像我了。

我甚至覺得它下一秒就要從鏡子裏爬出來替代自己了。

我默默捏緊拳頭，臉上帶著嘲諷的笑。

「你這麼厲害，上一任主人怎麼會丟下你。」

我語氣嘲諷。

它卻絲毫不在意。

它朝我揚起一抹邪魅的笑。

「他已經被火燒死了？不是嗎？現在你才是我的主人。」

主人？

不是。

在這場交換裏，我一直是下位者。

其實我才是鏡子的奴隸。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已經想不明白，為了財富變成這幅模樣到底值不值得。

我明明有著取之不盡的財富。

卻因為怪物的模樣不敢踏出房門一步。

從前我覺得最為平常的事物。

在此時卻變得十分珍貴。

「或許你可以將我變回去，我將財富還給你。」

鏡靈嗤笑一聲。

「你們人類覺得珍貴的東西，在我這不過是廢物，我可不要。」

聞言，我哈哈大笑。

我不是在笑它。

而是覺得自己為了這些別人眼裏廢物的東西變成如今的模樣著實可笑。

我笑夠了，忽然平靜下來。

其實，我早就後悔了。

在失去頭發的時候，我就派人調查過鏡子以及鏡子前主人的事情。

我想，或許會有其他機會讓我重新變回人類。

但我什麼都沒找到，隻找到一本日記。

是鏡子前主人留下的。

上麵記載著他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淪陷的。

也記載著他發現鏡靈需要願望才能變強。

如果不能及時吸取願望的力量便會慢慢變弱。

同時，他還發現鏡子怕火。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那棟房子會無緣無故發生火災的原因。

前主人或許是已經發現了自己在不斷變成怪物。

他想終結這一切。

所以他死了。

但鏡子還活著。

我幽幽地看著鏡子。

如果不能變回人類。

或許和鏡子同歸於盡，也是個好結局。

我早就厭煩了這種躲在房間裏的日子。

「你一直讓我許願，是因為你隻能靠願望活著，對吧。」

「隻要我許的願望越多，你就能越快變強，不是嗎？」

6

鏡靈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卻很快恢複了鎮定。

它笑了兩聲。

「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已經變不回原本的模樣了。」

我也低低笑了兩聲。

「許願本就是場騙局，你拿走了一切，我卻什麼都沒有。」

「所以這並不公平不是嗎？」

「你每一次實現願望，都是在吃我。可如果我不再許願呢？」

鏡靈沉默了一瞬。

鏡子裏的怪物模樣開始輕微扭曲。

「你不想變回去嗎？你不想把腿、眼睛、鼻子都拿回來嗎？」

這是鏡靈第一次用這麼迫切的語氣和我說話。

我知道，它怕了。

我語氣戲謔。

「那代價呢？」

鏡靈臉上閃過一絲喜悅。

但很快被它壓了下去。

他以為，我妥協了。

「你的一切，你把現在的一切都給我，我還你一個健康的身軀，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發笑。

鏡靈疑惑地看著我。

我抬起右手，把鏡子慢慢舉到窗前。

樓下，孩子們正在追逐

陽光照在鏡麵上，鏡靈第一次露出恐懼。

「你要幹什麼？」

我將鏡子拿到眼前，緩緩說道：

「我許最後一個願。」

鏡靈急切地湊近，它眼神中滿是期待。

「我要你，永遠留在這麵鏡子裏。」

「啊——」

淒厲的尖叫聲響徹房間。

鏡麵開始破裂，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爬。

我的手被割的鮮血淋漓。

但我卻沒有鬆手。

我不記得疼。

畢竟我的痛覺早就被拿走了。

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與其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一輩子。

還不如跟這把我變成怪物的惡魔同歸於盡。

我死死握著鏡子。

用盡全身力氣撲到早就準備好的汽油裏。

並點上了火。

鏡靈還在瘋狂尖叫，他的身影開始扭曲。

「你想燒死我？和我前主人一樣？」

「那你也會死，但我不會死，你是知道的。」

聽著鏡靈的挑釁，我沒有鬆手。

還是死死將鏡子抱在懷裏。

「我早就是怪物了，死或者活著，對我來說都一樣。」

主人的臥室突然起火。

傭人們手忙腳亂地來救火。

火勢卻一發不可收拾。

起火的臥室轉瞬間就被燒成了灰燼。

隻是萬幸。

火勢並沒有波及到其他房間。

「怎麼突然起火了。」

「我也不知道。」

「小姐跑出來沒有。」

「全都燒成灰了，沒看到屍體啊。」

「小姐平日裏壓根就不出門，這次怕也是凶多吉少。」

.......

對於起火的原因，主人家是死是活。

傭人們議論紛紛。

隻有一個小男孩。

趁著所有人不注意偷跑了進去。

在灰燼之中，他發現了一麵鏡子。

鏡子照的並不清晰。

看起來模模糊糊的。

但有一道聲音卻在他耳邊響起。

「我可以實現你的任何願望，我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