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愛財,視財如命。
窮書生上京趕路,我為護財撒潑打滾不讓姐姐出一枚銅錢。
遠方親戚哭喪,我為守財繩掛房梁以命相逼不讓哥哥給他們一塊銀柄。
末了,窮書生高中狀元十裏紅妝迎娶尚書千金,以報當年之恩。
窮親戚走投無路參軍入伍,博得將軍頭銜,第一個便於顧家斷親。
姐姐怨我阻了她的高嫁美夢,哥哥怨我礙了他的青雲之路一根繩索將我勒死。
再睜眼,我回到窮書生為進京趕路跪在顧府門前這一刻。
卻聽到哥姐密謀:“這個書生胸無墨水,給他盤纏也是浪費。不如讓小妹回絕,坐實她彪悍之名,全你仁義之德。”
我默默聽完,冷笑一聲。
這次我不阻攔,看你們能否走上青雲之路。
1
謝行舟叩府告幫央求金時,正趕上花朝節,短短一刻鐘顧府門前便圍得水泄不通。
長姐和兄長礙於麵子迫不得已將人請進府門,悄悄派奴仆請我過來。
“學生謝行舟,跪求顧家大小姐、顧家大少爺相幫!”謝行舟做事不含糊,咚咚在地上磕起了響頭。
三下額頭便見了紅。
長姐幼時曾在玉清觀修習,和道長耳濡目染,會一點麵相。
她一眼便看出眼前這個窮書生是個沒福氣的。
日後也成不了氣候。
心中嫌棄萬分。
可偏偏她許諾過,淮安任何一位上京趕考的學子,若遇困難盡可以來顧府門尋求幫助。
她顧卿姝力所能及,必全力以赴。
一來彰顯長姐品行高尚,標榜人設。
二來則是為了給長姐選胥納良。
她苦心經營的人設可不能在這裏毀了。
所以即使顧卿姝麵上不喜這人,也沒出言拒絕,該有流程還是要有。
“請郎君答題。”
謝行舟身無分文,已經七天未進一滴米食,麵對長姐提出的三個問題。
詩賦、策論竟然一個都答不出。
兄長和長姐對視一眼厭棄之至,移步屏風後麵小聲交談:
“這個書生胸無墨水,給他盤纏也是浪費。不如讓小妹回絕,坐實她彪悍之名,全你仁義之德。”
“可這對小妹名聲有損......”
兄長恨鐵不成鋼:“小妹貌若無鹽,哪裏比得上你?你才是顧家的希望,你難道還想想汙了自己名聲不成?”
前世他們便是如此。
標榜清流名門、樂善好施。
名聲好處盡歸他們所有,汙名臟水全潑我身上。
二人商量好,去找了謝行舟。
“謝學子一路風塵著實辛苦,我們顧家願意幫助,隻是學子有所不知,顧某家中錢財素來是小妹掌管,她賬目分明,連我這做兄長的也支不出半兩現銀。”兄長麵露難色。
長姐是時開口:“我手頭有十貫錢,學子若不嫌棄,我已派人去取。”
謝行舟原本黯淡雙眸逐漸恢複光亮,可淮安到上京路費十貫錢都不夠,但這也足夠解他的燃眉之急了。
長兄長姐對視一眼都看到謝行舟眼中的感激,心下大穩。
隻要在這裏等上半刻鐘,再讓仆人說是我不給拿錢財。
他們一分也不用出。
可我又怎會如他們意?
“兄長這裏好生熱鬧!”我笑著闖入這裏。
“在後院就聽說長姐兄長請了一位學子進來資助,我自知不及哥哥姐姐氣度,前來學習一二,日後也想著能耳濡目染。”我笑著對跪在地上謝行舟行禮。
“哥哥這裏怎麼這樣熱,娟兒把門打開!”
“是。”
顧郾禮酸腐小氣,不願意寒門學子登堂入室,便在前院招待。
往常我必定一鬧,好讓前街後巷都能聽到,我顧家不是好惹的。
如今我可不會做他們馬前卒。
她們不想資助也要資助。
長姐見我不似平常之舉,出言提醒:“薇兒,你不阻攔嗎?”
“阻攔?長姐品行高潔,樂善好施,本就是吾輩楷模,我為何要阻攔?”我端起茶盞品了一口,“謝學子學問幾何?”
杜鵑看了顧卿姝手中的紙張,輕輕搖了搖頭。
“哦......顧家祖訓凡學者登門求助憑借契書可得二兩碎銀,若答對三題可再得十兩銀。”
“謝學子學契、文書俱全,不知道長姐準備資助多少銀錢?”
府門大開,前來看熱鬧的百姓交頭接耳起來:“資助寒門學子不是顧二小姐許下的諾言嗎?怎麼還是顧家祖上的傳統?”
顧家曆來便有自助學子這一傳統。
隻要身有所長皆可來顧家討一碗熱茶湯羹,二兩碎銀。
若才學出眾者家境貧寒者,顧家可出資全程。
可不知何時起,外人提起顧家的樂善好施便是她顧卿姝一人的功勞了。
謝行舟猛然抬起頭:“顧家願意資助二兩銀子?顧二小姐剛才說許我十貫錢。”
“十貫錢?”我歪頭思索片刻,“是十兩銀吧!顧府每月都會預留百兩銀子資助學子,長姐心善必然會給學子多填些。還有湯羹茶點,雖不是雀仙樓名貴茶點,但勝在好吃管飽。學子來顧府也有一會兒了,想必已經食過了......招待學子是長姐操持從不會差了分毫。”
“學子盡可以去坊間問問,我長姐的名聲向來是頂好的。”
謝行舟原本還震驚在我的容貌,傳聞中貌若無鹽的顧家三小姐竟生的那般好看,卻被我話震道:“茶點羹茶......謝某至此並未喝上一口水。”
我拿起團扇捂住嘴巴:“怎會如此?”
周圍看熱鬧的門客有幾個不是人精?
一眼便看出了其中門道。
“原本以為顧二小姐是活菩薩,沒想到竟然都是裝的。”
顧家百年前曾得一位讀書人相助,先輩感恩在心,命顧家子弟後輩對讀書人能幫則幫。
每到春閨前後顧家免費提供學子的熱茶湯羹和銀錢援助,答對三題者再得十兩銀。
那些需要庇護的寒門學子就算有真才實學,饑腸轆轆也答不出一二。
從前我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謹遵祖訓。
答不出題者隻管請出門去。
如今我可不會給他人做嫁衣。
每月招待學子的百兩碎銀我也要從他們口中討回來。
顧卿姝手指緊握著紫檀木扶手咬牙切齒:“是姐姐一時疏忽了,去取茶點來請謝學子。”
茶點錢早就被顧卿姝用來買釵環了,時間緊她哪裏有普通茶點,隻得派人去取她房裏雀仙樓的糕點。
每一種都是她愛吃的,一塊就值二兩銀,謝行舟道過謝後狼吞虎咽起來,顧卿姝看得咬牙切齒起來,眼眸含淚望著顧郾禮。
“兄長......”
顧郾禮心頭怒急,他的寶貝妹妹何時受過這種委屈,當下便不悅起來:“稚薇你既說瞻仰二姐的品行,給謝學子的盤纏該你出才是。”
我端起茶盞,心中冷笑:“兄長莫不是忘了,你和長姐說胭脂鋪和米行周轉不開,這幾年每月一百兩的銀子都是我一人出的,哪裏再有多餘的銀錢了。”
顧郾禮對外極盡寵愛我這個三妹,可金銀首飾古玩字畫從來沒有我的份兒。
我蹉跎一輩子體會了顧郾禮的偏心,終在顧卿姝一根麻繩下醒悟過來......
“小妹,從前你不許我亂花一筆銀錢,我以為你會不同意就沒有動用公賬。”顧卿姝說。
“長姐,我若阻擋怎麼會將銀錢交與你?”我笑道:“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我自然是支持的。”
前世我聽說來了一位學子祈求,三題未寫一字。
便派人打聽了他的品行如何。
拋妻棄子,心胸狹隘。
這才千般阻擾、百般阻攔,卻不料落得個曝屍荒野。
好心肝被當成驢肝肺,敬仰之心被視做頑石踮腳。
重活一世我才明白,這養兄終究不是親哥哥,這庶嫡姐也該尊卑有別。
顧卿姝泫然欲泣:“小妹這話說的,莫不是以為我在汙蔑你?”
這時顧卿姝派來找我的婢女回來了。
2
她捂著臉,誰也沒看直接跪在了地上。
“三、三小姐說一枚銅錢都不出......”
顧卿姝慌了神:“櫻桃!住嘴!”
誰知婢女演戲演了個全套:“三小姐還打、奴婢臉上的傷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
“......”
證據確鑿,顧卿姝百口莫辯。
我端起茶盞冷笑一聲:“確實是你自己不小心碰到的,我好端端坐在這裏,今日還沒見過你,怎麼可能誤傷到你。”
婢女聽聲音嚇了一跳,扭頭看到我高坐台上。
當下跌坐在地:“三、三小姐你怎麼在這裏?”
我:“我為什麼不可以在這裏?”
周圍看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見事情敗露顧卿姝完全不知道怎麼辦。
顧郾禮當下立斷:“挑撥離間的賤婢!顧府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拉下去發賣!”
“二小姐!救命啊!二小姐!”
櫻桃陪她從小長大,顧卿姝也於心不忍:“哥哥——”
“住口——還不快給謝學子拿銀兩!”顧郾禮說。
事情以顧卿姝出了二十兩白銀為結束。
謝行舟收下銀兩,又看了眼顧府門楣,抱拳叩首:“若來日登高及第謝某定三媒六禮十裏紅妝求娶二小姐為妻,以報答今日之恩。”
顧卿姝本就看他不順眼,如今更是瞠目欲裂。
她好心幫他,這個孬種竟然還想娶她!
顧郾禮怕名聲更壞,連忙攔著顧卿姝,把人送走了。
這日後,前來求助的學子日益增多。
顧卿姝前前後後折損八百兩碎銀。
“哥哥!”顧卿姝後牙齦都要咬碎了,“我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顧郾禮也心疼顧卿姝:“後日的百花宴還要到小妹,你且在忍耐幾天,兄長正在給你物色好的郎君呢,等你從顧稚薇手中把那千兩銀子連本帶利撈回來,到時候定讓你風風光光出嫁。”
從婢女口中聽到他們二人的密謀時,我頭戴冪籬正在施粥。
杜娟的一聲三小姐倒像是把剪刀撕碎了顧卿姝的遮羞布。
“施粥的是三小姐嗎?我一直以為是顧二小姐。”百姓無不驚訝。
顧家商賈出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杜鵑心中翻了個白眼,高聲道:“小姐,二小姐請您去百花宴一聚。”
微風撫過,吹動一片薄紗,周圍響起一陣吸氣聲。
“好,長姐要求稚薇自然遵從。”
顧卿姝嫌暑氣太熱、臘月太冷、春寒料峭、秋風蕭瑟,父母在世尚且能約束自身,最近幾年竟一次沒來。
從前我不在意這些虛名,如今該我的別人也休想拿走半分。
百花宴時,顧卿姝周圍已聚集起很多名門閨秀。
不似平日言笑晏晏,各家閨秀又不是傻的。
顧府門前的鬧聞她們自然也聽說了。
“這次百花宴合該你操辦,你不會說家中管得嚴,又想將汙水潑到你家小妹身上吧!”崔府小姐說。
長姐臉色不好看:“崔晉,我何時那樣無賴過?我家小妹當時說話,你們不也在場嗎?”
幾個女眷翻了個白眼,心裏思索卻是有道理。
過去每每阻攔時,話是我親口說的,沒人逼迫沒人誘騙。
鄉間傳聞多添油加醋,她們和顧卿姝自幼一起上大,不能因為幾句傳聞就傷了和氣。
“姝兒,是我們想差了。”王家女郎說。
“姐姐們這裏好生熱鬧。”我穿著荷色襦裙加入了這出好戲。
顧卿姝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拉住我的手:“小妹你可要好好給我做主,過去的時她們說是我汙蔑你!”
我垂眸瞧著搭在我手背上的白淨修長的手,比清露點綴的荷花尖尖還要嫩,沒沾過一點陽春水的手確實好看。
隻是這雙被母親精心嬌養的手不是掐死她女兒的那雙就更好了。
“當年姨娘生下姐姐便撒手人寰,是母親將姐姐收在膝下,三年前母親仙去,對咱們兄妹三人一視同仁,分別留了家產和鋪子。”我握著她的手笑著行禮。
此語一出無疑是在顧卿姝臉麵上啪啪扇巴掌。
有幾家貴女小聲議論:“啊?顧卿姝是庶出?”
“母親在世時尚且寵愛姐姐,如今稚薇怎能管姐姐花銷,這樣的蠢事稚薇日後萬不會再做了。”我說。
“過去是稚薇不懂事,稚薇給長姐道歉,還忘姐姐莫怪。”
顧卿姝滿目不可置信:“小妹,你何時變成這樣......”
牙尖嘴利、口腹蜜劍。
後麵的話顧卿姝沒有說出來,我在心裏卻給她補全了。
“大概是前些日子,稚薇口渴吃了桌案上兄長買給長姐的蜜桃,兄長斥責我貪嘴,罰我在祠堂上跪了一晚吧。”我笑著說,“那時稚薇便知道,長姐的事情稚薇不應該管。”
我對著眾位女郎行禮:“從前的事稚薇道過歉了,長姐可不能再生氣了哦。”
崔晉冷笑一聲,崔家乃書香世家,何時見過這等齷齪事?當下便冷了臉色:“既如此,前麵幾年你欠的宴會,往後幾年就都補上吧!”
“顧二小姐,你該不會想耍賴不辦吧!”
顧卿姝騎虎難下,隻得咬牙答應:“辦!我怎麼會不辦。”
“如此甚好,我和殷殷算過了,這次百花宴大概花費八百兩銀子,顧二小姐可不要讓我們失望啊。”崔晉說。
“八百兩!怎麼會這樣多!”顧卿姝吃驚大叫。
王家女郎出來打圓場:“這次百花宴正巧趕上文瀾侯夫人歸寧,侯夫人是咱們淮安人,小世子又是在咱們淮安找到的。聽說夫人有意給世子指婚呢。”
顧卿姝眼睛變亮,這幾百兩銀子如何能與世子妃相比?
辦,她必須要辦的漂亮。
隻是這個風險太大,她必須要把別人也拉下坑來。
顧卿姝太精明知道什麼人會受她擺布;
顧卿姝又太傻,腦子裏想什麼都擺在臉上。
“既然長姐這裏無事,小妹先行告退了。”我說。
“你這麼著急回去做什麼?和姐姐們多待會兒也是好的。”顧卿姝慌了神。
我歪頭疑惑:“長姐不知道嗎?兄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