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替謝無咎擋下百鬼索命,死在了成親前一夜。
謝無咎抱著我的屍體發誓:
“阿嫵,我是引魂師,每年能點一盞還魂燈。”
“十年之內,我一定接你回來。”
可第一盞燈,他給了病逝的母親。
謝無咎紅著眼解釋:
“她生我養我,你再等等。”
後來,他又用第二盞燈複活了戰死的兄長。
第三年,他青梅的夫君墜崖,青梅哭得險些隨他而去。
謝無咎又說:
“她已經失去過一個家,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守寡。”
後來,他救恩師,救故友,救青梅剛出生便夭折的孩子。
我在靈堂裏等了整整九年。
魂魄越來越淡,連自己的臉都快記不清了。
鬼魂若十年不能還陽,便會強製進入輪回。
今年,是最後一年。
謝無咎卻抱著投井的青梅來求我。
“她一時想不開。”
我問他:
“那我呢?”
謝無咎皺起眉。
“阿嫵,人命關天,你怎麼如此計較?”
我看著他,忽然不想解釋了。
“好,燈給她。”
謝無咎鬆了一口氣。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點燈時,我已經走上奈何橋。
謝無咎,往後黃泉碧落,我們永不相見。
······
第十盞還魂燈被送進靈堂時,我正坐在自己的牌位前。
牌位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從前謝無咎每隔幾日便會親手擦拭。
後來他要照顧被還魂的親人故友,來靈堂的次數越來越少。
如今,連我的名字都快被灰塵遮住了。
謝無咎抱著沈若蘅的屍身跪在燈前,衣擺濕透,指尖還在發抖。
他抬頭看我,聲音沙啞:
“阿嫵,若蘅隻是一時想不開。”
“她女兒剛滿周歲,不能沒有母親。”
我望著他,輕聲問道:
“那我呢?”
謝無咎眉頭一皺。
“阿嫵,人命關天,你怎麼如此計較?”
計較。
我替他擋下百鬼索命,死在大婚前夜。
此後九年,我困在這間不見天日的靈堂裏,看著他一次次把還魂燈給別人。
等到最後,隻換來一句計較。
我垂下眼,輕聲說道:
“好,燈給她。”
謝無咎緊繃的肩背鬆了下來。
他將沈若蘅交給侍從,走到我麵前,語氣也柔和了些。
“阿嫵,我知道你委屈。”
“等救活若蘅,我會另尋辦法留住你的魂魄。”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鬼魂在陽間隻能停留十年。
今夜子時,鬼門大開。
我若再不還陽,便會被陰差帶走,飲下孟婆湯,強製轉世。
謝無咎是引魂師,他不會不知道。
可他大概以為,我還會像從前一樣等他。
畢竟九年來,每次他將還魂燈給別人,我最後都會低頭。
他母親病逝時,他說生養之恩不能不報。
他兄長戰死時,他說謝家不能沒有長子。
後來是恩師,是故友,是沈若蘅墜崖而亡的夫君,還有沈若蘅剛出生便夭折的孩子。
每一個人,都有比我更值得活下來的理由。
而我,也總有下一個明年。
謝無咎抬手,習慣性想碰我的臉。
他的指尖穿過我的魂體,隻觸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他怔了一下,眼底終於浮出幾分愧疚。
“怎麼又淡了?”
我平靜回答:
“快十年了。”
謝無咎避開我的視線。
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放在供桌上。
“前幾日看見的,覺得適合你。”
“等你回來,我替你戴上。”
我看著那支玉簪。
成親前,他曾親手為我雕過一支木簪。
他說謝家如今雖然落魄,將來總有一日,會送我世間最好的珠玉。
可那支木簪,早在複活沈若蘅夫君那年,被他劈碎做了引魂燈的燈芯。
因為沈若蘅哭著說,她夫君怕黑,尋常燈芯照不亮歸路。
我將白玉簪推回去。
“不必了。”
謝無咎臉色微沉。
“阿嫵,我已經答應會想辦法,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再解釋,隻轉身走向靈堂深處。
那裏放著我死前沒穿上的嫁衣,還有謝無咎親手寫下的婚書。
子時一到,我便要離開。
臨走之前,我隻想再看一眼這些困了我九年的舊物。
身後,謝無咎低聲歎息。
“罷了,你先冷靜幾日。”
“待若蘅醒來,我再來陪你。”
我腳步未停。
沒有幾日了。
這是我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