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鮫人一生隻有三滴淚。
若上岸後七年未流盡,便可留在人間。
我救下落魄皇子蕭景珩後,動了凡心。
於是忍著劇痛生出雙腿,陪他踏入皇城。
他心疼地吻住我的雙腿,發誓絕不讓我掉一滴眼淚。
偏偏,我的眼淚能起死回生。
他的恩師太傅病危時,他紅著眼跪在我麵前:
“阿汐,孤不能沒有太傅支持,你就哭這一次,孤登基定封你為後。”
我心軟,為他落了第一滴淚。
後來為拉攏鎮國公,他將鎮國公年幼的女兒帶到我麵前。
“鎮國公若死,邊關十萬將士便無人統帥,阿汐,孤求你再哭一次。”
他把天下大義壓在我肩上,我落下了第二滴淚。
第七年,他終於登基為帝。
可封後大典前夜,他的青梅柳依依不過是心口疼暈了過去。
蕭景珩便遞給我一碗催淚藥,歎氣道:
“阿汐,依依身子弱,你用最後一滴淚救她好不好?”
可他忘了,鮫人的三滴淚流盡,就再也無法維持人形。
我接過藥碗,緩緩落下了最後一滴鮫人淚:
“好。”
七年前,我為蕭景珩走出深海。
七年後,我又要回家了。
既然這人間,我留不下。
他,我也不要了。
······
最後一滴鮫人淚落進藥碗時,整座鳳儀宮都亮了。
蕭景珩端著藥,頭也沒回,隻匆匆丟下一句:
“阿汐,委屈你了。等依依醒來,朕就回來陪你。”
我扶著桌角,輕聲應道:
“好。”
蕭景珩走後,我低下頭。
指尖已經生出細密的藍鱗,一路蔓延到手腕。
鮫人的眼淚能起死回生,一生卻隻有三滴。
落盡,便再也沒有留在人間的資格。
潮門開啟後,必須回到深海。
我回到寢殿,開始收拾東西。
七年光陰,能帶走的卻隻有一隻舊木箱。
箱子裏放著半枚貝殼、母親留給我的避水珠,還有一條褪色的紅繩。
那是蕭景珩最落魄時,親手係在我腕上的。
那年他被廢太子追殺,腹部中箭,是我背著他跳進寒潭,躲了整整三日。
他燒得神誌不清,卻死死攥住我的手。
蕭景珩啞聲發誓:
“阿汐,若有一日我負你,就讓我江山盡毀,孤獨終老。”
那時的誓言,曾被我當作此生最珍貴的東西。
如今再看,卻輕得連七年的風雨都承受不住。
我扯下紅繩,扔進炭盆。
火苗剛舔上去,殿門便被人推開。
蕭景珩大步走進來,眉眼間滿是喜色。
“阿汐,依依醒了。”
他說完才看見炭盆裏的紅繩,笑意頓時淡了。
蕭景珩皺眉問我:
“你燒它做什麼?”
我平靜回答:
“舊了,不要了。”
蕭景珩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
“朕知道你心裏難受。”
“可依依自幼體弱,若不救她,她會死。你素來善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沒命。”
我抬眼看向他。
“所以我就該變回鮫人嗎?”
蕭景珩神色一僵。
他大概終於想起,三滴淚流盡,我會失去人身。
可也隻是片刻。
蕭景珩握住我的肩,語氣篤定:
“太醫說了,你隻是損耗過大,養些日子便好。”
“就算當真變回鮫人,朕也不會嫌棄你。朕可以命人在鳳儀宮修一座水池,照樣讓你錦衣玉食。”
我看著他,輕聲問道:
“變回鮫人以後,我會經曆什麼,你知道嗎?”
蕭景珩臉色沉了下來。
“阿汐,朕已經夠累了。”
“前朝那些老臣日日上奏,說你來曆不明,又是異族,根本不配母儀天下。”
“明日便是封後大典,朕為了壓下他們,已經幾日未曾合眼。”
“依依又病成這樣,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跟朕鬧?”
原來我失去雙腿、失去人身、失去留在人間的資格。
在他眼裏,隻是鬧。
我掙開他的手,將裝著帝後婚書的錦盒遞給他。
“那便不必為難了。”
“婚書還你,皇後之位,你想給誰便給誰。”
蕭景珩沒接。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全是無奈。
“阿汐,氣話說一次就夠了。”
“你離了皇宮,又能去哪兒?”
我望向窗外。
夜色下,護城河的水無風翻湧。
那是海族在喚我回家。
我輕聲回答:
“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