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五歲那年,我患上了嚴重的記憶消退症。
醫生說,每年結婚記念日必須由家人陪伴。
一起去記憶最深刻的地方,喚醒記憶。
如果錯過,我的大腦就會逐漸退化,直到忘記一切。
過去三年,丈夫和一雙兒女每次都牽著我走曾住過的老街。
直到今年。
傅宗明的初戀林婉回國定居。
她說,當年兩人迫於壓力分開,連張合照都沒留下。
她說,幸好那家舊照相館還在。
那天早上,我問。
“不是去陪我走老街嗎?”
傅宗明說:“婉婉等這張照片等了四十年,我想彌補她。”
兒子勸:“媽,林阿姨有輕度抑鬱症,你別跟她爭。”
女兒也說:“晚些我們再陪你去,不也一樣嗎?”
我點點頭,在老街的冷風裏等了一下午。
等到了林婉的朋友圈更新。
她端莊地坐在中間,傅宗明站在她身後。
兒子女兒一左一右,像和諧美滿的一家。
我撫著手裏漸漸認不出的全家福照片,說。
“我的腦子已經開始糊塗了。”
傅宗明聲音冷硬:“那就吃藥!非要在今天跟她爭嗎?”
他們熱熱鬧鬧地陪著林婉洗照片,選相框。
而我坐在長椅上,看著漫天落葉。
徹底忘記了我是誰,也忘記了在等誰。
......
早上出門前,傅宗明親自把藥塞進我包裏。
拍著我的手背叮囑。
“到了老街,先找個地方坐著把藥吃了,我處理完手頭的事馬上過來。”
主治醫生上周剛警告過我們。
我的腦神經萎縮得厲害,一定不能錯過今天的記憶刺激。
我等了半天,點開家庭群發了一行字。
“從照相館開車過來隻要四十分鐘,你們誰能抽空過來一趟?”
女兒傅雅最快回複。
“媽,你怎麼連時間都算上了?我們又沒忘,晚點就去。”
兒子傅斯言緊跟著發來一條語音。
“媽,林阿姨在照相館挑旗袍呢,她有選擇困難症,您別催。”
傅宗明則始終沒有動靜。
忽然想起三年前。
我剛確診,開會時突然忘了要說的話。
傅宗明當場叫停了會議。
他握著我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幫我把講稿順下來。
會議結束,他哽咽著。
“如果哪天你連回家的路都忘了,就站在原地等我。我一定來接你。”
如今,我隻求他分出一個小時,陪我走完這條路。
他卻無聲無息。
下午兩點,傅雅打來電話。
“媽,林阿姨腰不好試衣服慢,您體諒一下,結束了我們馬上過去。”
我腦子裏突然出現了一片空白。
“小雅?你畢業論文寫完了嗎,什麼時候去律所實習?”
傅雅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媽,你在說什麼呢?我都研究生畢業進律所三年了......”
她話沒說完。
傳來林婉溫和的聲音。
“小雅,快來看看這件墨綠色的顯不顯氣色?你爸非說這件襯我。”
傅雅立刻說。
“媽,我先忙。老街冷,我給你叫了熱咖啡,晚點再打給你。”
電話被掛斷,我握著手機發愣。
小雅研究生畢業了嗎?
外賣員遞來的熱美式被我隨手放在一旁。
我從來不喝咖啡,一喝就心悸失眠。
我低頭再次看向手裏的全家福。
照片站在最右邊的那個年輕女孩,眉眼彎彎。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足足五分鐘,怎麼都想不起來。
我剛才為什麼要給這個陌生女孩打電話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