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親入宮第十年，貴妃通敵的密信被送到禦前。

十年前，蕭國戰敗。

父皇將我送入大晟，換來兩國停戰。

入宮那日，滿朝文武罵我是亡國妖女，後宮嬪妃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隻有謝承淵護在我身前。

我被刺客圍殺，他替我擋下長箭；我身中劇毒，他割開手腕，以血為我試藥；蕭國災荒，他頂著滿朝反對，開倉賑濟我的故國。

十年榮寵，我終於以為，他是真的愛上了我。

直到貴妃沈婉柔通敵的密信擺上禦案。

我才知道，這十年他立我為後，不過是因為我是蕭國公主。

謝承淵將認罪詔書放到我麵前，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婉柔自幼體弱，若知道你替她擔罪，必定不會同意。”

“隻有你死了，這樁案子才能徹底了結。”

“毒酒是假的，棺中留有暗道。等風聲過去，朕會送你出宮，給你一個無人認識的新身份。”

我求他寬限一日，讓我見親弟弟最後一麵。

蕭景珩連夜入宮。

他仍記得我畏寒，親手替我披上狐裘，還紅著眼說，這十年母國沒有一日不念我。

我以為，至少還有親人願意帶我回家。

可回到鳳儀宮，我才看見弟弟正在替我挑選諡號。

貴妃選好了放入棺中的皇後禮服。

禮部則跪在殿外，一遍遍修改我的罪己詔。

他們都勸我：

“不過是假死。陛下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換個名字，在民間一樣能安穩度日。”

我看著滿殿喪儀，忽然覺得，他們說得都有道理。

謝承淵要保住心愛的貴妃。

沈氏要洗清通敵叛國的罪名。

弟弟要用我的死換取停戰。

滿朝文武也需要一個異國妖後，替他們埋葬所有罪證。

隻要我死一次，所有人便都能擁有一個體麵的結局。

既如此，我便如他們所願，把這條命還給兩國。

......

我回到鳳儀宮時，殿內的長明燈已經換成了白燭。

宮人捧著未裁完的素緞來往穿行，見到我，紛紛低下頭，仿佛我已經成了棺中不能直視的死人。

我沒有驚動他們，轉身去了偏殿。

隔著半扇屏風，謝承淵的聲音傳了出來。

“蕭國那邊怎麼說？”

蕭景珩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

“皇姐若回蕭國，必會有人借她的名義重查密信。新訂的停戰盟約，也會因此作廢。”

謝承淵指節輕叩桌麵。

“朕會替她換掉姓名，不會讓旁人知道。”

“紙包不住火。”

蕭景珩的聲音裏帶著疲憊。

“何況蕭國剛平定內亂，朝中已有宗親質疑我靠出賣皇姐求和。若她活著回去，隻會再起風波。”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他方才替我係狐裘時，眼眶還是紅的。

他說母後臨終前仍念著我。

他說蕭國的梅花開了一年又一年，隻等我回家。

原來他說的回家，是等我換一張臉，躲在世人看不見的角落裏苟活。

殿內又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沈氏族老捋著胡須，語氣恭敬：

“陛下，娘娘既已認罪，便不宜再留活口於京中。”

“沈家並非容不下她，隻是她知道得太多。一旦被禦史找到，婉柔與沈氏滿門都難逃死罪。”

謝承淵冷聲打斷：

“朕說過，她不會死。”

族老立即跪下。

“陛下仁厚，可娘娘活著一日，這樁案子便一日不能真正了結。”

屋裏安靜下來。

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謝承淵第二次反駁。

最後，是蕭景珩先開了口。

“皇姐向來顧全大局。”

“隻要告訴她，兩國停戰來之不易，她會明白的。”

我垂下眼，看著袖口上細密的鳳紋。

十年前，他們也是這樣說的。

父皇說蕭國三十萬百姓需要我顧全大局。

十年後，弟弟又要我為同一份太平，再死一次。

我悄無聲息地離開偏殿。

貼身宮女青黛追上來，小聲問我可要傳膳。

我搖了搖頭，讓她取來一隻炭盆。

妝奩最底層，壓著一枚已經褪色的護身符。

那是我入宮第一年遇刺後，謝承淵親自去護國寺求來的。

他將符係在我腕間，鄭重地說：

“阿寧，朕會護你一世平安。”

我曾把這句話當成此生最珍貴的承諾。

如今想來，他要護的從來不是我，而是我身後的蕭國，是我能替他穩住的江山。

我把護身符扔進炭火。

火舌很快卷上紅繩，燒焦了上麵那個歪斜的“寧”字。

青黛嚇得跪在地上。

“娘娘，這是陛下親手求來的，您怎麼......”

“無妨。”

我看著它化成灰燼，心裏竟沒有半分不舍。

“用不著了。”

假死之後該去哪裏，他們可以慢慢商議。

因為從這一刻起，我已經替自己選好了歸處。

那口為我準備的棺材，就是我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