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們住的地方叫幸福裏。

這個名字有點客氣。

因為它一點都不幸福。

一下雨，屋頂就滴水。

媽咪把盆擺成一排，叮叮咚咚響。

我說：“媽咪，我們家在開音樂會。”

媽咪說：“對，門票免費。”

可是冬天不免費。

被子潮，襪子也潮，牆角還長小黑點。

媽咪拿刷子刷，刷完又長。

我說：“它們好努力。”

媽咪說：“你可以努力，但不要學它們長牆上。”

她總能把不好玩的事說得好玩一點。

每天早上，媽咪都會煮一個雞蛋。

雞蛋在我碗裏。

她自己吃半個饅頭，喝熱水。

我把蛋夾給她。

她又夾回來。

“我不愛吃蛋。”

我問：“那你為什麼每天買？”

媽咪想了想：“因為蛋愛你。”

我覺得這話很可疑。

但蛋挺香，我就先吃了。

阮阿姨每個月一號給媽咪轉錢。

五百塊。

備注是：陸總補貼。

媽咪每次收到，都要認真說謝謝。

她還會把截圖打印出來，夾進賬本。

我們家有一個餅幹盒。

以前裏麵裝曲奇。

後來裝病曆、欠費單、複查通知，還有每月五百塊的轉賬截圖。

媽咪說：“別人給的錢，要記清楚。我們不能亂拿。”

我問：“媽咪，你救了陸叔叔，他為什麼隻給五百？”

媽咪捏捏我的臉。

“救人不是買東西。人家還記得我們，已經很好了。”

媽咪就是這樣。

她不是笨到不會算數。

她隻是覺得，善良不能拿去討價還價。

阮阿姨也總是很溫柔。

她偶爾來我們地下室，穿幹淨的鞋，站在門口，不進來。

“唐小姐，陸總最近很忙。他身體剛恢複，壓力很大。您有什麼需要跟我說就好，千萬別直接找他。”

媽咪點頭：“我知道，我不會打擾他。”

阮阿姨歎氣。

“您太懂事了。陸總最怕別人提救命恩情，他會有負擔。”

媽咪馬上說：“我不是想讓他有負擔。”

阮阿姨握住媽咪的手。

“我懂。所以我才心疼您。這五百塊，其實也是我替您多說了好幾次才爭取來的。”

媽咪眼睛都紅了。

“謝謝你，阮秘書。”

我那時也以為阮阿姨很好。

她還給我帶過蘋果。

雖然蘋果軟軟的，像老了很多歲。

可甜的。

後來媽咪腰疼，想問能不能複查。

消息發給阮阿姨。

阮阿姨過了很久才回：

陸總說，普通術後反應不用太緊張。先觀察。

媽咪看了手機，把複查通知放回餅幹盒。

她摸摸我的頭，說：“等下個月寬裕點再去。”

下個月沒有寬裕。

再下個月也沒有。

五百塊像一塊小餅幹。

掰來掰去，最後隻剩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