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航空公司的儀容考核前,表妹沈妍忽然擋在我櫃門前。
“姐,我真服了,我的絲襪勾壞了。”
“你不是還有一雙備用的嗎?先借我穿一下,考完我賠你個新的。”
她說得自然。
我和表妹從小一起長大,又念了同一個空乘專業,現在連實習都進了同一家公司。
借一雙絲襪,實在算不上什麼事。
我剛要轉身拉開衣櫃,下一秒,我眼前忽然飄過一行彈幕:
【別借!三天後她會說因為穿了你的絲襪,染上了性病!】
【你會被公司停訓、被全網造謠,最後連國際航線的錄用名額都被她搶走!】
,沒繼續動。
“姐?”
沈妍往前一步,探頭看我。
彈幕瞬間消失。
而我慢慢收回手,朝門口正在核對名單的老師開口:
“陳老師,沈妍的這雙絲襪勾絲了,您那裏還有備用的嗎?”
......
陳老師看了我一眼,隨後開口道:
“有,過來登記。”
她把登記表推到桌邊。
沈妍沒動,捏著那雙勾絲的絲襪,聲音壓低了些。
“姐,我直接穿你的就行了,有必要這麼麻煩嗎?”
旁邊幾個人聽見,都朝我們看過來。
我把櫃門關上。
“還有十分鐘考核,用公司的更保險。”
旁邊有人接話:
“對啊,今天成績還關係到是否留用,陳老師肯定查得嚴。”
沈妍抿了下唇,很快又笑起來。
“行吧。”
她轉身去登記。
我剛要收回目光,眼前又飄出幾行字。
【女主怎麼沒借?劇情改了?】
【那後麵女配拿的絲襪是哪來的??】
我看著彈幕,心裏的不安反而更重了。
可接下來兩天,什麼都沒發生。
考核的成績很快公布。
我仍然排在第一,國際精品航線儲備資格也正式確認下來。
沈妍也像往常一樣照常訓練,照常來我寢室串門、聊天。
可第三天早上,她請假了。
同期群裏有人問,她隻回:
【有點不舒服,去醫院。】
晚上十一點,家族群忽然跳到99+。
最上麵是一張裁過的檢查單,隻剩姓名和結果。
HSV-2陽性。
緊接著,是沈妍的語音。
“家人們,相信你們也看到我現在是什麼情況了,我本來不想明說......”
她聲音很輕,鼻音明顯,停了好幾秒才繼續。
“可當時看病的時候,醫生問最近有沒有親密行為,或者有沒有和什麼人接觸......”
“後來我才想起來,考核前一天晚上,我穿過姐姐的一雙絲襪。”
語音剛結束,大姨的語音就跳了出來。
“我家妍妍從小就老實,連正經男朋友都沒談過,怎麼會得這種病?!”
“知微,你自己不自愛是你的事!但為什麼要把這麼私密的東西給你妹妹穿?”
我一下坐直。
三天前,更衣室那麼多人都看見,我沒有借。
我快速打字:
【她確實找我借過,但我沒給,是找陳老師拿的備用品。】
沈妍很快回複。
【姐,我說的不是考核當天。】
【是前一天晚上。】
【我去你寢室,你說新的要留著考核,就從櫃子裏找了一雙穿過的給我......】
我下意識想要自證,打了一長段消息:
我沒談過戀愛,也沒有亂七八糟的關係,大學四年......
但剛編輯完內容,我的指尖便停在了發送鍵上。
我忽然反應了過來。
我要是順著她們解釋下去,就得把過去四年都拆開給所有人看。
和誰吃過飯,幾點回宿舍,有沒有單獨見過男人。
而沈妍隻需要說一句“我記得她給過我”。
然後我還會陷入無限的自證......
那之前彈幕中所說的一切,就真的無法避免了。
我把那些話全刪了,重新編輯:
【既然你說絲襪是我給的,那先把這件事說清楚。
【你那天晚上是幾點來的?寢室裏還有別人可以給你證明嗎?】
【還有,前一天晚上我既然已經給過你,第二天考核前,你為什麼又當著大家的麵找我借?】
群裏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沈妍發來語音,語氣中帶著無奈。
“姐,我現在很難受,我也沒想怪你。”
“我隻是把我記得的事情說出來,你這樣一條條問,我會覺得......好像是我做錯了什麼。”
最後一句更輕。
“我也希望不是你......”
她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將問題扯到了我的態度上,
我反而成了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沒再回。
這比指著我罵更麻煩。
我打開錄屏,從那張檢查單開始,將群裏的語音、文字和截圖一條條往回翻。
剛保存完沈妍最後一條語音,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聊天界麵自動跳到最下方。
群裏新彈出了一張照片。
一雙絲襪裝在公司統一發放的透明密封袋裏。
袋口的個人領用標簽被鏡頭拍得清清楚楚。
【林知微,KC1736。】
我盯著那個編號,指尖還停在錄屏鍵上。
編號沒有錯。
那確實是我的包裝袋。
可昨天晚上,它明明還是空的,壓在我櫃子的最底層。
現在,它卻裝著一雙所謂“我給過沈妍”的絲襪。
一陣細思極恐的寒意,慢慢席卷我的全身。
2.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醫院。
掛號以後,我把沈妍發在群裏的檢查單、那張絲襪照片。
以及她指認我的聊天記錄一並交給醫生。
醫生翻完材料,先問了我的症狀和近期接觸史,然後抬頭看我。
“醫學上,僅憑一件貼身物品,不能判斷你就是她的感染來源。”
“那我要怎麼證明自己現在沒有問題?”
“先做個檢查吧。”
他在檢驗單上簽了字,又補充道:
“至於她是怎麼感染的,還要結合她的既往病史、實際接觸史和其他醫學證據判斷。”
剛走出醫院,同事陳思怡給我發來一個鏈接。
鏈接標題:
《長相清純的準空姐被曝私生活混亂:表妹穿過她的絲襪後感染“臟病”!》
視頻已經四十多萬播放。
視頻裏,大姨坐在醫院走廊裏,眼睛腫著。
鏡頭沒有拍沈妍的臉,隻拍到她垂在椅邊、貼著輸液膠布的手。
“孩子馬上要工作了。”大姨說,
“出了這種事,她自己都接受不了。”
“我們也沒想追究誰,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她沒有提我名字。
評論區卻很快把我找了出來。
畢業照、校招公示、形體課視頻,甚至三年前禮儀大賽和男主持人的合照。
有人說:“艾瑪,空姐嘛,懂的都懂。”
有人截出我的訓練照,配了一句:“看著就不像個老實的。”
可照片裏我,穿著統一訓練服,領口嚴嚴實實地扣到最上麵一顆最上麵一顆。
我盯著那句話,半天沒往下滑。
陳思怡還跟我說,她聽說沈妍下午還要回醫院複診。
我便在地下停車場等她。
當天下午,我堵到了沈妍。
她戴著口罩,大姨扶著她往車邊走。
看見我,她腳步頓了一下。
“網上的視頻,是誰發的?”
大姨皺眉:“知微,妍妍現在都這樣了——”
“我問她。”
沈妍抬眼看我,眼圈通紅。
“不是我讓人去扒你的。”
“那視頻呢?”
她垂下眼:“我媽也是急了。”
大姨把她擋在身後:
“視頻又沒點你名字,網友亂猜,我們管得了嗎?”
我盯著沈妍。
“那雙絲襪,到底怎麼到你手裏的?”
她眼神一閃。
“你那晚洗完澡,放在桌上,我順手拿的。”
“可你昨天說,是我從櫃子裏拿給你的。”
她立刻紅了眼:“我發著燒,記錯細節不行嗎?”
我沒再追問。
她已經第三次改口,再問下去,也隻會得到一句“記不清”。
彈幕忽然浮現。
【她當然知道自己怎麼感染的。】
【是啊,畢竟那個姓宋的主管,也不是什麼老實人。】
這是彈幕第一次給了我除預警以外的其餘信息。
我急忙回到宿舍,翻出半年前的培訓合照。
後麵有所有參與培訓人員的姓名。
公司裏,隻有一個是姓宋的,是人事主管,叫宋維川。
我保存圖片,沒有繼續猜。
畢竟單靠一個姓名,還算不上什麼證據。
這時,醫院通知彈了出來。
【您的檢驗報告已出具。】
HSV-2相關檢測:陰性。
我下載原件,將報告發給人事和羅曼。
晚上八點,羅曼打來電話。
“林知微,明天開始,你先暫停集體培訓吧。”
我有些不解:
“我的報告是陰性,您應該看到了。”
“看到了。”
“那為什麼停我?”
她歎了口氣:
“現在已經不隻是檢查結果的問題了。”
“網上輿情還在發酵,其他學員也有顧慮,公司必須先保證培訓正常進行。”
我有一點氣憤,語氣微沉:
“所以公司不澄清,先把我停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調查還沒結束,公司不適合貿然表態,現在這麼處理隻是臨時風險管控,不是處分。”
我快速冷靜下來:
“所以,現在調查沒結束,不能替我澄清,但卻能先處罰我?是這個意思嗎?”
羅曼的語氣淡了下來。
“林知微,公司需要你配合安排,不是和我爭論。”
“你還隻是實習人員,別讓事情更難處理。”
她幹脆地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工作群彈出公告。
【因相關網絡輿情及部分學員健康顧慮】
【即日起,林知微暫緩參加全部集體訓練、考核及共用化妝間活動,住宿安排另行通知。】
【以上措施不代表最終調查結論,請全體人員服從安排。】
下麵很快排滿了“收到”。
沒有人問我的檢查結果。
通知裏沒有一個字說我有病。
可從這一刻起,公司已經按照一個患病者,把我從所有人中間隔了出去。
3.
第二天,公司通知我回培訓中心收拾個人物品。
推開化妝間的門,裏麵的說笑聲一下淡了。
我的水杯、絲巾、化妝刷,全被塞進幾個透明袋裏,袋口貼著一張紙。
【個人用品,請勿混用。】
我拿起其中一個袋子。
裏麵濕漉漉的,化妝刷被消毒水泡得變了形,絲巾上也暈開了一片深色水痕。
“誰弄的?”
沒人回答。
陳思怡站在離我最近的位置,見我看過去,下意識退了半步。
她自己先僵住。
“知微,不是針對你。”
“大家隻是有點害怕。”
身後忽然響起兩聲噴霧。
嗤。嗤。
趙可欣拿著酒精,對著我剛拉開的椅子噴了兩下。
我回頭看她。
她手腕一頓,隨即又挺直了背。
“你別這麼看我。”
“我也沒說你一定有病。”
“可網上都傳成那樣了,誰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了一眼袋子裏被泡壞的東西。
“所以你們就能隨便動我的東西?”
趙可欣抿了下嘴。
“......可萬一呢?”
化妝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沈妍走了進來。
她看見我,立刻皺起眉。
“你們別這樣。”
她快步走到我身邊,擋在我和趙可欣中間。
“姐姐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身體有問題。”
“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們別怪她。”
趙可欣歎了口氣。
“你都被她害成這樣了,還替她說話?”
沈妍低下頭。
“她畢竟是我姐姐。”
周圍人看我的眼神頓時更複雜了。
她看似在替我解釋。
卻用每一句話提醒所有人——
我可能有病,隻是自己不知道。
我把透明袋重新係好。
“你來這裏做什麼?”
沈妍像是這才想起來。
“宋主管讓我過來補一份材料。”
她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人事主管宋維川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名單。
“正好人都在,通知一下。”
他把名單貼上公告欄。
【國際精品航線儲備人員調整名單】
第一行原本是我的名字。
現在沒有了。
最下麵多了一行。
【遞補:沈妍】
化妝間裏安靜了幾秒。
沈妍怔怔看著名單。
“宋主管,這是什麼意思?”
宋維川語氣平靜。
“林知微目前暫停培訓,後續名額按綜合成績順延。”
我看著他。
“這個名額已經確認給我了。”
“公司隻是根據現階段情況臨時調整。”
“調查結果還沒出來。”
“所以這不是對你的最終處理。”
我笑了一下。
“不讓我來公司,不算處理。”
“拿走我的名額,也不算處理。”
宋維川皺眉。
“林知微,公司必須優先控製風險。”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其他問題以後再說。”
他說完,轉頭看向沈妍。
“下午開始準備後續麵試。”
沈妍看了我一眼,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可她沒有拒絕。
我低頭看著袋子裏被消毒水泡壞的東西。
昨天,公司隻是把我擋在門外。
今天,連原本屬於我的位置,也交給了指控我的人。
他們口口聲聲說調查還沒有結果。
可停訓的是我,被排擠的是我,被拿走名額的還是我。
我收緊手指,透明袋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沈妍不是想要一個解釋。
公司也不是想查清事實。
他們隻是想讓我認下這件事,然後安靜地離開。
當晚,公司發來通知。
兩天後召開情況說明會,要求我現場簽署自願退出文件,並就“造成的影響”公開致歉。
我盯著“公開致歉”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們已經毀了我的東西,拿走了我的名額。
現在,還要我親口承認,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我退出了通知頁麵。
將這幾天整理好的聊天記錄、檢查報告和錄音全部發給律師。
既然他們執意要把這件事擺到所有人麵前。
那就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它說清楚。
4.
兩天後,小報告廳。
大屏幕上寫著:
【實習人員職業健康及網絡輿情情況說明會】
第一排隻擺了一張椅子。
桌牌上是我的名字。
沈妍和大姨坐在左側,羅曼與人事主管宋維川坐在評審席,後麵坐滿了同期實習生。
我進門時,所有聲音都停了。
宋維川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聲對沈妍說了句什麼。
沈妍攥著紙巾,嘴角卻很輕地彎了一下。
像是已經知道,今天會是什麼結果。
羅曼開始宣讀處理意見。
“目前尚無充分證據認定林知微存在故意傳播行為。”
“但鑒於健康風險尚未完全排除,並已造成較大網絡輿情及員工恐慌,公司決定——”
暫停實習。
取消國際精品航線儲備資格。
建議主動放棄留用。
公開致歉。
每一句都沒說我有罪。
每一個結果,卻已經替我定好了。
大姨紅著眼站起來。
“知微,我們沒想毀掉你。”
“你跟妍妍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工作再重要,能比她一輩子還重要嗎?”
沈妍也走到台前。
她沒化妝,臉色蒼白,看起來比任何人都委屈。
“我不希望姐姐失去工作。”
“如果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身體有問題,我願意原諒她。”
她停了一下。
“我隻是希望,她以後麵對乘客時,能夠負責任。”
後排響起掌聲。
宋維川沒有鼓掌,隻低頭整理文件,神情卻明顯鬆了下來。
沈妍走到我麵前,把筆放下。
“姐,簽吧。”
“公司答應不記進最終檔案,你以後去其他航司,還有機會。”
我沒有接筆。
“在簽之前,我最後確認一次。”
我打開手機錄音,抬頭看她。
“你現在當著公司和所有同事的麵確認一次。”
“考核前一天晚上,你來過我的寢室,對嗎?”
沈妍下意識看向評審席。
宋維川沒有看她,隻用筆尖在文件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像是終於放下心來。
“確定。”
“那雙穿過的絲襪,是我從櫃子裏拿出來,親手交給你的,對嗎?”
她吸了下鼻子。
“對。”
我點頭,關掉錄音。
“好。”
人事把文件推到我麵前。
“既然事實沒有異議,就簽字吧。”
“不簽。”
羅曼皺眉。
“林知微,你要考慮清楚後果。”
“後果不是剛才已經替我宣布了嗎?”
宋維川靠向椅背。
“知微,你成績不錯,沒必要為了一口氣毀掉職業生涯。”
我看著他。
“宋主管好像很確定,今天離開的人一定是我。”
他的笑意淡了一下。
我站起身。
“既然公司可以公開處理我,我的申辯也應該公開。”
羅曼沉聲道:“材料會後交人事。”
“不。”
“公開指控,就公開糾正。”
我拿出手機。
報警回執。
電子證據保全編號。
律師函。
會場裏終於響起一陣騷動。
我徑直走向投屏設備。
“三分鐘。”
“三分鐘以後,你們再決定,今天該讓誰退出。”
我點開第一份材料。
一張檢查報告鋪滿屏幕。
姓名:沈妍。
日期:三個月前。
後排瞬間響起一片驚呼。
“三個月前?”
“她不是說自己剛感染嗎?”
沈妍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大姨僵硬地轉頭看向她。
“妍妍,這是什麼?”
沈妍猛地站起來。
“林知微!”
沈妍手裏的紙巾掉在了地上。
“林知微!”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叫我姐。
我沒有看她。
隻點開了那份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