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之沒有在康複中心發脾氣。
他隻是收起文件,轉過身,對負責我的護士說:
“她最近的狀態不太穩定,麻煩你們再觀察幾天。”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敢接話。
我知道這裏的人怕他。
這家康複中心的投資人名單裏,就有沈硯之的名字。
他把我送進來的那天,也說過類似的話。
“她隻是情緒不好,不會傷害別人。”
“如果她堅持說我和學生有問題,不要讓她接觸外界。”
“藥量可以適當增加,她睡著以後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那時候我還記得每一個字。
後來,那些字開始在腦子裏散開。
沈硯之說是病情。
我也一度以為,自己真的出了問題。
從中心出來時,柳宜寧坐在車的副駕駛。
我被安排坐在後座,兩邊都沒有門把手。
沈硯之從後視鏡看我。
“南枝,回家以後別亂跑,你剛停藥,身體還需要適應。”
“我為什麼要停藥?”
“醫生說的。”
“哪個醫生?”
車裏安靜了幾秒。
柳宜寧回頭,替他回答:“是周主任,他擔心您又出現被害妄想。”
我沒有再問。
車開進小區時,我看見窗外那棵老香樟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樹下等過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沈硯之。
可我一時想不起他的臉。
沈硯之把我帶回了家。
門一推開,我就聞到很濃的香薰味。
客廳牆上掛著柳宜寧參加展會的照片。
她站在沈硯之旁邊,兩個人一起舉著獎杯。
我以前放工具的櫃子不見了,換成了玻璃展櫃。
裏麵擺著他們去各地參加會議的紀念牌,還有一隻白色瓷杯。
瓷杯上印著一行字,硯之與宜寧,攜手修複河山。
“這裏為什麼有她的東西?”
我問。
沈硯之僵了一下。
“你住院以後,她幫我整理項目,偶爾會過來。”
“偶爾是多久?”
“顧南枝,你剛出院,能不能別一回來就找事?”
他話音剛落,柳宜寧便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老師,師母隻是還不適應,我們把東西收走就是了。”
她說著走進臥室。
臥室裏,我和沈硯之的結婚照已經被摘掉。
床頭擺著柳宜寧的香水,衣櫃裏掛著她的長裙。
我看見陽台上那盆百合,腳步停了下來。
沈硯之下意識的說:“花是宜寧買的。”
“我花粉過敏。”
他張了張嘴。
這件事他應該記得。
我們第一次約會時,我因為一束百合進了急診。
那天他在病房外陪了我一晚上,握著我的手說以後再也不會忘。
可他現在忘了。
或者,他記得,隻是不在乎了。
柳宜寧站在梳妝台前,打開一個抽屜。
抽屜裏有台舊指針式濕度計,是項目原顧問許老師當年親手送給我的出師禮。
在文保界,許老師是看著我和沈硯之一路走過來的長輩,也是《河山備覽》最初立項時的總技術把關人。
另外,抽屜裏還有我的舊工具。
細頭鑷子,牛骨刀,竹片壓紙器,還有一把我爺爺留下來的小剪子。
她把它們裝進紙袋,動作熟練得仿佛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這些已經壞了,老師給我重新買了一套。”
我盯著那把小剪子。
剪柄上有一道很淺的藍痕,是我十七歲那年第一次修古籍時留下的。
真正的修複師不會把工具收得這麼整齊。
它們應該沾著紙屑和膠液,擺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我走到書房門口,聞到一股舊紙受潮的味道。
書架最下麵壓著一個紙箱。
沈硯之快步擋住我。
“裏麵是項目資料,你現在不能碰。”
“為什麼?”
“因為你會把它們弄亂。”
我看著他擋在門口的身體,忽然笑了。
以前他總說,我是這個家裏最細心的人。
現在他不讓我碰的那些東西,剛好是我最拿手、最熟的。
夜裏,沈硯之把我鎖在臥室裏。
門外傳來他和柳宜寧的聲音。
“她真的記不清了?”
“醫生說記憶斷裂不是裝出來的。”
“那071怎麼解釋?”
沈硯之沉默了很久。
“她可能隻是記得工作習慣。”
“老師,那個編號必須找到,展覽前一旦有人問起夾頁來源,我們誰都解釋不清。”
我躺在床上,沒有出聲。
他們以為我記不清那杯茶。
可我記得。
茶裏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和古籍庫裏用來驅蟲的藥劑,一模一樣。